
蚩尤的影子回到镜城的第三三得九天之后,典吏长才敢抬头看他的脸。
他不敢看的原因,是在土台上最后那一刻,蚩尤的瞳孔里闪过了一样东西,灰色的、快速流动的、那是被搅浑的水。那东西只出现了不到一息,然后蚩尤的瞳孔又恢复了镜面的颜色。但典吏长看见了。他不想承认自己看见了。
这九天里,蚩尤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光台。他每日午后仍躺在玉榻上,令侍从调整镜面角度,让光斑从脚底缓缓移至头顶。但他的手始终没有舒展开,五指微曲。
典吏长跪在天宪镜前,已经跪了九天。
天宪镜立在光台正中央,就是最先制造的那块母面,镜面高过人头,四周镶着一圈暗红色的铜边。镜中映出典吏长的影像,穿着青玉简色的官袍,腰间系着典吏印,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但典吏长知道,那只是镜面愿意让他看见的东西。
镜面没有映出蚩尤。蚩尤站在镜后,隔着镜面看着他。
“青丘,”蚩尤的声音从镜面背后传来,带着细微的铜震回响,“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典吏长的喉结动了动。“三十年前。”
“你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背阴坡地,”典吏长背出呈报上的原文,“无作物,少数流民栖居。”
“你在呈报上写的是‘无异常’。”
“是。”
镜面背后的呼吸声停了一瞬。“那你在呈报里删掉的是什么?”
典吏长的脊背猛地绷直。他的左半边身体在玉简官袍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他花了全部力气才让那半边停下来。
“臣没有删掉任何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镜面忽然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镜中翻了个身,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地看人。典吏长的影像在镜中开始变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是左半边,”蚩尤的声音从镜后传来,“你的左半边影像,在土台上动了。”
典吏长的瞳孔缩了一下。
“臣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记起来。”
“臣……”
镜面突然暗了下去。蚩尤从镜后走出来,赤脚,披着一件浅金色的薄袍,袍下露出半透明的皮肤和青蓝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比九天前更浅了,几乎是银白色,垂在肩头。他的瞳孔深处,也已经泛出浅蓝。
他走到典吏长面前,像捕食者压低了身体。他的脸靠近典吏长的脸。
“典吏长,”蚩尤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怕青丘。”
典吏长没有说话。
“你怕那个东西。”
“臣……”
“那就再去一次。”蚩尤站起来,重新走回镜后。“这一次,你带一面辅镜去,带两个随从,骑那头訾。把青丘的每一寸土都照一遍。然后回来告诉我,那株苗还在不在。”
“那株苗”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典吏长的左半边身体又颤了一下。
“如果那株苗还在,”蚩尤的声音从镜面背后重新传来,变得遥远、模糊、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就把它拔了。”
“如果它不在呢?”
沉默。
镜面背后,蚩尤不知在看什么。也许他在看典吏长的影子,那个被收进母镜里九百年的、从未出来过的影子。也许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只在土台上伸出去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影之手”。
“如果它不在,”蚩尤咬牙切齿,“那就告诉我是谁拔的。谁拔的,谁就是下一个镜城的影子收藏者。”
典吏长跪在天宪镜前,膝盖以下的玉简官袍已经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臣遵旨”,但他的嘴张开了三次,三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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