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夜晚的塞纳河
夜里十一点,我坐在新桥附近的石堤上。
石头很凉。腿悬在河面上方,下面是黑色的水,暗得几乎看不见流动,只在路灯的光照到的地方,浮着几片零星的亮,像碎玻璃。十一月的风从水面吹上来,贴着皮肤,冷得干净。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是薄荷味的。我平时不抽这个,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来巴黎之后开始买这种,味道很淡,凉凉的,吸进去像在嚼一片薄荷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它。
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风太大。终于点着的时候,火光照亮了我一小块脸,又在河面上映出一个倒影,小小的、摇晃的橙红色光点。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河水。
她离开那天的事,我一直没有好好想过。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
是在机场的一家咖啡厅。不是登机口,是候机大厅靠窗的位置。她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灰色的,轮子有点旧。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比我们认识的时候还要短。她坐下喝了一口橙汁,然后说:我走啦。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站起来,俯身吻了一下我的脸颊。那个吻很轻,轻得像吻一个普通朋友,或者一个邻居的小孩。她的嘴唇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温度都没有。
我问:你要去哪里?
往东边飞。她说,具体哪里,到了再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种轻松的、几乎可以说是释然的笑容。
我没有追问。
这是我现在最懊悔的事。为什么当时不问?只要再多问一句,"你还会回来吗",或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我没有。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拖着那只灰色的小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回头。
她说的是"Au revoir"。不是"Adieu"。
前者是"再见",意思是还有可能再见面;后者才是"永别"。她说了"再见"。但她没有留下回来的路。
风又吹过来。烟灰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我对着河水说:c'est ça。
法语里这句话的意思是"就是这样"。带着一点无奈的接受,事情就是如此,你改变不了什么。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个笑容、那声"Au revoir",都归结为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c'est ça。
我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低声问自己:我能继续吗?
我不知道。
法语里说"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这个念头在黑水上转了几圈,没有找到落点。
就在这时,有人走过来。
一个街头艺人,很年轻的一个男人,穿着旧夹克,拎着一把萨克斯风。他在离我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看我。他站在路灯底下,调了调音,然后开始吹一首曲子。
是《秋叶》。
那旋律在夜空中响起来,低低的、柔柔的,像烟一样散开。十一月的水面、黑色的河、远处新桥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安静下来,只剩那把萨克斯风的声音。
我听完了整首。
他吹完最后一个音,停了一会儿,才放下乐器。我站起来,走过去,往他脚边的帽子里放了一枚硬币。他说:Merci。
我说:谢谢你的曲子。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我们隔着几米站着,各自看着河水。过了一会儿,他把萨克斯风搭在肩上,慢慢地走开了。脚步声消失在风里。
我重新坐下。
那首《秋叶》的旋律还在空气里转着,不肯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