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说,我只愿意把自己真正知道的叫作知道。
其中有一句,我其实一直没有解释清楚:
瞬间即永恒。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我是在说时间不存在,世界其实是一大堆永远凝固的照片,或者有一个永恒不动的“真我”躲在所有变化背后。
我原来的意思没有这么简单。
我很早就喜欢古希腊芝诺那个著名的“飞矢不动”。
芝诺原来究竟想证明什么,是哲学史的问题。我引用它,只因为这个画面实在太简单。
一支箭正在飞。
上一刻还在这里。
下一刻已经到了那里。
我们当然说:
箭在动。
可如果只取其中某一个瞬间,问:
这一瞬间,箭在哪里?
那么它只能在那个位置。
如果位置已经不同,那就不是刚才这个瞬间了。
所以我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从来不是:
运动是不是幻觉?
而是:
一个已经成立的瞬间,会不会在仍然保持为这个瞬间的同时,又变成另一个样子?
我的答案是不会。
变了,就已经是下一瞬间。
这里其实偷偷使用了一个并不属于普通人的视角。
姑且叫:
上帝视角。
不是说我真有上帝的眼睛。
恰恰相反,我知道自己没有。
现实中的我,只能站在这里。
光要走一段路才到眼睛。
声音要经过空气才到耳朵。
身体里的变化,也要经过传递,最后才成为“我痛”“我饿”“我怕”。
信息到了以后,还要经过记忆、语言和过去经验。
所以我真正拥有的,从来不是那个瞬间本身。
只是那个瞬间留下的一点信号,迟到以后,又经过许多转译,在这里形成的版本。
可是我们暂且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如真的有一个位置,能够把某一个瞬间完整看见,会怎样?
我想:
那个瞬间已经如此。
箭在那里。
那个人正在笑。
另一个人正在哭。
某句话刚刚说出口。
某个念头刚刚出现。
那一刻的光如此。
那一刻的声音如此。
那一刻的觉,也如此。
如果还使用我过去很喜欢的“镜子”比喻,那么:
这一瞬间的镜,与这一瞬间的镜中像,都已经如此。
镜变了,就是下一瞬间的镜。
像变了,就是下一瞬间的像。
身体变了。
念头变了。
心情变了。
都没有关系。
变了,就进入了后来。
所以现在我说“镜不变”,已经不是过去那种:
万象变化,背后却藏着一面从出生一直挂到死亡以后、永远不动的心镜。
不是。
我现在更愿意说:
甲瞬间有甲瞬间的镜与像。
乙瞬间有乙瞬间的镜与像。
镜可以变化。
像也可以变化。
所谓“我”也可以变化。
但甲只要仍然是甲,就只能是甲。
真正的不变,不一定是一件横贯全部时间的东西。
也可以只是:
每一个瞬间作为那个瞬间,不会后来又被改写成另一个瞬间。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对《坛经》里永嘉玄觉见慧能的那段故事特别感兴趣。
后世流传的《坛经》里说,玄觉见慧能时,不是老老实实跪下来请教。
他:
“绕师三匝,振锡而立。”
绕慧能三圈。
然后把锡杖一振。
站着。
慧能立刻责问他的威仪。
这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绕三匝只是普通礼敬,甚至把慧能当成佛、当成塔一样尊敬,那么慧能为什么反而首先责备他没有礼貌?
所以我一直不大愿意把这场相见理解成普通学生向老师求法。
玄觉本来就已经有所悟。
他更像是:
带着自己的答案来让慧能看。
甚至可以说,是来挑战。
当然,不一定是现代意义上的争输赢。
更像:
我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看看我到底对不对。
同时,我也看看你到底懂不懂。
为什么偏偏绕三匝?
经典没有替我说明。
我不能说历史上的玄觉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很早就有一个自己的联想:
三匝,是不是过去、现在、未来?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如果把生命在时间上展开,刚好就是:
过去。
现在。
未来。
这时候,玄觉说的第一句话尤其值得注意: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问题立刻落到了时间。
生。
死。
无常。
快慢。
慧能回应:
“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后来还有:
“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我过去很容易把玄觉的思路理解成:
站到时间外面。
把过去、现在、未来三个位置同时看见。
于是每一个瞬间本身都是固定的。
过去那一瞬间已经如此。
现在这一瞬间正在如此。
未来如果已经能够从那个上帝视角看见,也已经如此。
这和“飞矢不动”很像。
玄觉也许是在把时间拿到外面去看。
所以他才能说:
本自非动。
哪里还有所谓快慢?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视角。
可现在我反而越来越怀疑:
慧能是不是真的完全赞成他?
后来文本里慧能说:
“如是,如是。”
一般当然可以理解成:
对,对。
就是这样。
可我自己总忍不住还有另一个联想:
如是我闻。
我不能说这就是慧能当年的历史本意。
没有证据。
只是对我自己来说,这个“闻”越来越重要。
因为视觉与听觉,在时间问题上给我们的经验很不一样。
视觉很容易制造一个上帝视角。
我可以画三张图。
第一张叫过去。
第二张叫现在。
第三张叫未来。
三张同时摆在桌上。
于是过去、现在、未来,本来只能经历的时间,已经被我变成了可以同时观看的空间。
就像三格胶片。
甲格不动。
乙格不动。
丙格也不动。
我站在胶片外面。
一切一目了然。
玄觉的三匝,如果真与三世有关,很可能就有这种味道。
可听觉不是这样。
听一段旋律时,第一个音过去了,第二个音才来到。
第二个音来到的时候,第一个音已经不再作为声音停在耳边。
可是第一个音又不能彻底消失。
如果它与现在完全断开,我便听不见旋律。
只会听到:
一个音。
又一个音。
再一个毫无关系的音。
旋律之所以存在,恰恰因为刚刚过去的声音仍以某种方式进入现在。
现在也已经朝下一音开放。
所以时间不是三张摆在桌上的照片。
至少对一个真实生活其中的人来说,不是。
我们不站在时间外面。
我们就在时间的承接里面。
敦煌本《坛经》里慧能自己的语言,恰好也常常不是静态的。
是:
念念。
前念。
后念。
无住。
如水长流。
所以我现在反而会怀疑:
玄觉也许已经看见了“从上帝视角而言,每个瞬间本自不动”。
而慧能真正要拆的,可能正是这个上帝视角本身。
后来慧能还追问了一句:
谁知非动?
这句话非常厉害。
你说:
本自非动。
那么是谁知道“不动”?
那个知道整个时间线不动的人,站在哪里?
是不是我们刚刚为了说明时间,又偷偷造出了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观察者?
是不是又在觉后面放了一个觉者?
在镜子后面放了一个看镜子的人?
然后还可以继续问:
是谁知道那个看镜子的人?
这就又头上安头了。
所以现在看来,玄觉的“上帝视角”和慧能的追问,也许分别碰到了我自己思想中的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说:
每一个瞬间作为自己是不动的。
第二个阶段又问:
是谁站在时间之外看见它不动?
如果真没有那个位置,那么真实的觉也许不是站在整条时间之外俯看。
而是在这里:
听。
看。
觉。
承接前一刻。
形成这一刻。
再进入下一刻。
至于那一夜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慧能留下玄觉一宿。
后来有“一宿觉”的说法。
这一晚,慧能有没有因为白天双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为了照顾玄觉的面子,私下又点了什么?
玄觉有没有因此又明白了另一层?
没有记录。
那就不要替他们补剧情。
只能说:
我们不知道。
可是,这并不妨碍这则故事后来成为我自己的问题。
因为它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四个很近的“真”。
如果把所有终极理论暂时拿掉,我至少还愿意承认四件事。
第一:
觉正在发生,是真的。
第二:
一个已经发生的瞬间,作为那个瞬间是真的;发生过,不能再成为从未发生。
第三:
我的真情实感,作为经验是真的。
第四:
我是真的。
第一条现在反而最简单。
意识最终是什么?
我不知道。
它是不是只有人类才有?
不知道。
动物怎样经验自己?
不知道。
未来的人工智能或完全不同的载体,有没有可能真正形成一个能够说“我”的主体?
我也不愿意提前宣布答案。
可现在:
我在看。
我在听。
我在想。
我在怕。
觉正在发生。
这件事不需要背后再安一个永恒觉者来批准。
觉首先是动词。
够了。
第三个真也是这样。
比如面对死亡。
我怕。
这个怕是真的。
但我怕,并不证明我想象的死后世界是真的。
梦里看见鬼。
鬼可以不存在。
恐惧仍然是真的。
所以:
感受作为感受是真的。
但:
感受对世界作出的解释,仍然可能错。
第四个真最麻烦。
我是真的。
一个人有了越来越明确的自我意识以后,很容易问:
我到底在哪里?
我是身体吗?
脑子吗?
记忆吗?
性格吗?
还是那个知道身体、脑子、记忆和性格的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在哪一天突然“产生了我”。
没有这样的生日。
学会说“我”的那天?
第一次觉得痛?
第一次照镜子?
第一次怕死?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里,大约六七岁时,我已经出现一种很强烈、又说不清的烦躁。
那时有神经性皮炎。
不断抓挠。
后来回头看,我曾经把它理解成:
也许是在通过触觉确认身体。
身体还在。
我还在。
这只是我后来对自己的解释。
不是已经证明的心理学规律。
可它确实帮助我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很早就会问:
这个身体真的是我吗?
如果身体死了,我是不是也没有了?
人一旦进入这个问题,很容易寻找一个不死的东西。
心。
灵魂。
真我。
心镜。
能量。
无限心。
轮回。
一个比身体更大的东西。
只要找到它,好像就可以不怕。
所以我过去也曾猜想:
生命和意识的根本会不会是某种能量?
现在我仍然不完全抛弃这个方向。
但我必须分清两层。
能量守恒,是现代科学里极其基础、极其公共化的一种守恒观念。
如果一个人暂时还很难独自承受:
“我不知道死亡以后怎样。”
那么我觉得,与其急着让他相信某一套极其具体的天堂、地狱、轮回故事,不如先退到一个更低、更公共的地方:
至少世界不是简单地“凭空有、凭空无”。
发生有来路。
变化有承接。
我们所组成的物质和能量,也不是从一个绝对虚无里突然跳出来,然后又神秘地彻底归零。
这已经可以给很多怕死的人一点安顿。
至于我个人更进一步倾向:
能量第一性。
那已经不是“全人类都已经证明的科学结论”,而是我的哲学倾向。
我之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比一个具体的人格永生故事要求得少。
它不需要先告诉我:
你死后还叫这个名字。
还记得这一生。
还要去某个地方报到。
它只是给那个还暂时无法独自面对未知的人一条比较低的栏杆:
你来自这个世界。
你参与这个世界。
身体会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变化。
你不需要先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永远保持原样的小人,才承认自己不是从绝对虚无里突然冒出来的孤岛。
可是:
能量延续,绝不自动等于人格延续。
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有父母的基因。
我的身体里有许多东西明显来自父母。
可这当然不意味着:
我是父亲的转世。
或者:
我是母亲的转世。
材料有连续性,
不是人格同一性的证明。
信息有连续性,
也未必。
就算有一天有人能够证明:
某个人的大脑里确实出现了一些自己不可能正常获得的陌生记忆,
这首先也只能说明:
某些信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到了这里。
它仍然不能自动证明:
那个过去的人,就是现在这个人。
因为“转世”真正声称的不是:
有东西传下来了。
而是:
同一个人又来了。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父母的基因到了我这里。
父母给我的语言到了我这里。
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可能到了我这里。
他们的一句话甚至会留在我几十年。
可我仍然是另一个人格。
所以我一直觉得,通常意义上的“转世”说法逻辑上很可疑,甚至有些荒唐。
不是因为我已经证明:
死亡以后绝对没有任何后来。
我没有。
我批评的是这个跳跃:
有某种延续,
所以是同一个人。
不成立。
河水流到了下游,不等于上游那个漩涡“转世”成了下游这个漩涡。
我的基因来自父母,也不等于我是父母重新投胎。
如果记忆全部清空,身体完全不同,关系完全重新建立,人格也重新形成,那么到底凭什么坚持说:
这是原来那个“我”?
如果记忆没有清空,完整延续,那么又应该问:
这到底算“死后重生”,还是某种连续过程根本没有真正中断?
这些问题仍然值得问。
但它们最后不会让我反过来宣告:
死后一定什么都没有。
因为那仍然超过了我知道的范围。
所以最后仍然只有:
我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以前让我很不舒服。
我曾经想把它本身变成一个答案。
把“不知”想象成一切的背景。
像黑暗。
像舞台。
像最终归宿。
后来我发现这又绕回去了。
既然不知道,怎么又知道:
“不知就是宇宙根本”?
所以现在我不想再把“不知道”神化。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人面对不知道,当然会猜。
会希望。
会相信。
其中甚至完全可能有人猜对。
这都没有关系。
问题只是:
不要把“我希望”偷偷变成“我相信”。
又把“我相信”偷偷变成“我知道”。
最后再变成:
“所以你也必须相信。”
我不反对别人安顿自己的无限心。
我只不愿把一种安顿方法偷偷写成宇宙已经盖章的事实。
科学也不是上帝视角。
但是科学和单纯加强信念的活动仍然有一个重要区别:
它至少建立了一套公开校准的方法。
别人可以检查。
可以重复。
可以发现误差。
可以用新事实逼旧理论修改。
所以科学不是因为永远正确才重要。
恰恰因为它承认:
我可能错。
如果非要说什么是我愿意给那些暂时还很难独立面对终极未知的人留下的“最大公约数”,我宁愿留下这种最低限度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连续的因果与守恒结构。
你来自其中。
你也会重新进入其中。
但至于“你”作为这个具体人格,会不会永远以自己的名字和记忆继续存在?
我不知道。
不知道,并不等于可怕。
它只是没有答案。
而现在真正能握住的,反而仍然是那四个真。
这一刻的觉是真的。
这一刻的恐惧是真的。
这个会变、会忘、会重新理解自己的我是真的。
这个已经发生的瞬间,也是真的。
所谓“瞬间即永恒”,最后落到生命里,其实一点也不玄。
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去。
就不能重新拍成没有说过。
一拳打出去。
就不能让那个瞬间重新不存在。
一次背叛已经发生。
不能靠一句:
“那已经是过去的我。”
把它删除。
反过来也一样。
一次善意。
一句道歉。
一次原本可能继续复制下去的伤害,在这里停住。
也都已经进入后来。
所以人生像电影,并不是叫我们:
不要太认真。
恰恰相反。
这一格一旦过去,就不能重新变成空白胶片。
我们当然可以补救。
可以修改下一步。
可以让后来朝不同方向走。
这就是自由还存在的地方。
不是改写已经发生的那一格。
而是:
下一格还没有成为现在。
我现在仍然喜欢“飞矢不动”。
但已经不会拿它证明:
整个宇宙是一卷早已拍完的电影。
也不会拿它证明:
背后一定站着一面永远不动的镜子。
我更愿意让它保留一个问题:
从上帝视角看,一个瞬间只可能是它自己。
可是:
我真的有这个视角吗?
玄觉也许试图站到时间之外,看见过去、现在、未来各自不动。
慧能如果真在追问:
“谁知非动?”
那么这一问也许正好提醒:
不要因为画出了整条时间线,就忘了自己仍然只是时间里面的人。
视觉可以把三个时刻画在一张纸上。
听觉却不断提醒我:
时间不是这样被生活的。
声音来了。
过去了。
却又以记忆和关系进入下一个声音。
旋律就在这种承接中出现。
所以:
镜会变。
像会变。
我也会变。
可已经发生的那个瞬间,作为那个瞬间不会再改变。
而现在,又不是一个与过去彻底隔断的孤岛。
过去正以记忆、身体、关系、习惯和后果抵达这里。
未来还没有成为我的现在。
于是我仍然可以听。
可以看。
可以校准。
可以修改下一步。
至于死亡以后还有什么?
意识最后是什么?
能量与觉究竟有什么关系?
整个时间是否早已决定?
是谁决定?
还是根本没有那个“谁”?
我不知道。
如果有人暂时承受不了这三个字,可以先扶着守恒这根栏杆。
可总有一天,最好还是能够自己站着面对黑暗: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急着把它画成鬼。
也不急着画成佛。
箭还在飞。
声音还在继续。
光仍然迟到地抵达。
刚才那个瞬间已经成为:
曾经如此。
而下一瞬间,
还没有成为我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