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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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1 03:36

190页重磅论文被顶刊拒稿,她转手向媒体发布,让科学界吵翻了

2026年7月,明尼苏达大学合成生物学家凯特·阿达马拉(Kate Adamala)团队公布了一项研究:他们完全使用非生命的化学组分,从零构建出一个能完成完整细胞周期(生长、DNA复制、分裂)的合成细胞系统,并将其命名为“SpudCell”。这篇长达190页的论文此前被《细胞》杂志拒稿,阿达马拉随后在上传预印本服务器之前便将手稿寄给了多家媒体。有同行称赞这是“惊人的科学成就”,也有人拒绝评论未经同行评审的工作,直言“这是营销,不是科学”。SpudCell离真正的生命还有多远?

撰文 | 木木

“我有好一阵子不敢相信。”凯特·阿达马拉在接受Quanta Magazine采访时回忆说。她反复检查数据,反复查看显微镜下的图像,一个脂质膜包裹的“小水滴”,里面装着酶、DNA和一套蛋白质合成工具,正在拉长、收缩,然后一分为二。

“天哪,我真的造出了一个会分裂的细胞?……检查了够多次之后,你才敢跟自己说:好吧,这是真的。”

SpudCell在显微镜下拉长、收缩并分裂成两个子细胞的过程。 | 图源:Kate Adamala, Adamala Lab

这个“小水滴”就是SpudCell(土豆细胞),它由36种纯化酶、一个9万碱基对的基因组和一层脂质膜组成。它能与外部的“饲养脂质体”(磷脂分子构成的微小中空囊泡,结构和人体细胞膜高度相似)融合获取营养,能复制自己的DNA,能通过膜表面的物理应力分裂成两个子细胞。

不过它不是活的,按任何定义都不是。

“我不知道还有哪个用生物组分组装人造细胞的尝试,能走到这么远。”研究生命起源的芝加哥大学化学家杰克·绍斯塔克(Jack Szostak)对Quanta Magazine说。绍斯塔克是阿达马拉的博士生导师,但未参与此项研究。

从零造细胞的两条路线

人类想从零造一个细胞,这个梦做了几十年。一直以来,想要实现这个目标的路线分两种。

第一条是“自上而下”:拿一个已经活着的细胞,不停地删基因,看删到什么程度它还能活。

这条路走得最远的,是J·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J. Craig Venter Institute,简称JCVI)的团队。2010年,他们合成了一个完整的细菌基因组,植入另一个活细胞的空壳里,造出了JCVI-syn1.0,第一个拥有完全人工合成基因组的细胞。2016年,他们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精简,把基因组削减到只剩473个基因,造出了JCVI-syn3.0,当时已知最小的可自主存活的细胞。

首个人工合成基因组的细胞 | 图源:JCVI

但自上而下路线有一个根本限制:你必须从一个活细胞开始。你拿走的东西越多,越接近生命的底线,但你永远是在做减法。

第二条路线是“自下而上”:从非生命的分子出发,一个组件一个组件地往上搭,看什么时候搭出来的东西开始表现得像活的。

这条路上的关键工具早已存在。2001年,东京大学上田卓也团队开发出PURE系统,这是一套包含36种纯化蛋白因子以及核糖体、tRNA等组分的蛋白质合成工具包,能在试管里读取DNA并合成蛋白质。

此后,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学会的莱因哈德·利波夫斯基(Reinhard Lipowsky)发现,在脂质膜表面附着蛋白质标签可以吸引其他蛋白质聚集,物理挤压膜直至分裂。合成生物学家汉内斯·穆奇勒(Hannes Mutschler)和克里斯托弗·达内隆(Christophe Danelon)则开发了一套在脂质体内复制DNA的系统。

但从来没有人把这些模块整合进同一个系统,让它们协同运转。

阿达马拉2016年在明尼苏达大学建立实验室时,设想的就是这件事:用天然的生物分子,从零组装一个能完成完整细胞分裂周期的合成细胞。她的路线图来自所有已知细胞的共同特征:它们生长,它们复制DNA,它们分裂,它们演化。

合成生物学家Kate Adamala | 图源:Eurekalert网站

“我有一份蓝图,一份完整的化学成分清单,列出了每一个组分。”她对Quanta Magazine说。

用笨办法实现目标

SpudCell的身体是一个脂质体,一个由脂肪分子围成的中空小球,和天然细胞膜的材料相同。球内装着PURE系统的蛋白因子和核糖体,以及分布在多个质粒上的约9万碱基对基因组。这个基因组比典型细菌小50倍,甚至比曾有理论方案估算的最小自主生命基因组(约113kbp)还要小。

论文Figure 1展示了SpudCell从组装、喂养、生长、DNA复制到分裂的完整细胞周期设计。| 图源:bioRxiv

但基因组小也意味着SpudCell自己几乎什么都不会“做”。它没有代谢基因,不能处理食物和能量,不能合成核糖体,不能制造转运RNA(tRNA)。它就像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完全靠外卖活着。

“外卖”是研究团队预先制备的一批小脂质体,里面装着糖、脂质、酶,以及核糖体和tRNA等复杂分子。SpudCell的基因组编码了一种叫α-溶血素(α-hemolysin)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会插入SpudCell的膜中,向外伸出一个化学标签。当装满营养的小脂质体撞上SpudCell时,标签会锁住它们,触发两层膜融合,营养随之灌入。

SpudCell的DNA控制着它能不能吃、吃多快、长多大。天然细胞通过数百个代谢酶基因来实现类似的功能。SpudCell用外部供给绕过了这一步,以极小的基因组完成了细胞周期。

喂饱了,长大了,DNA也复制了。下一步是分裂。

这正是整个合成生物学领域卡了很久的地方。许多天然细胞分裂依赖细胞骨架——一套由几十种蛋白质协调运作的内部支架。从零构建一套功能性的细胞骨架,是公认的瓶颈。阿达马拉的团队决定跳过它。

他们借鉴了利波夫斯基的思路:让SpudCell在膜表面表达一种带有标签的蛋白质,再从外部加入连接分子和链霉亲和素(streptavidin)。连接分子先与标签结合,再把链霉亲和素固定到膜表面。当越来越多的链霉亲和素聚集在膜上,蛋白质之间的拥挤改变了膜的曲率,物理应力大到膜承受不住,细胞就裂成两半。

Max Planck团队展示过通过膜表面蛋白浓度控制人工细胞样囊泡分裂的机制,SpudCell借鉴了这一思路。| 图源:Max Planck Institute of Colloids and Interfaces/Jan Steinkuehler

“这大概是最笨的办法了。”阿达马拉对《科学》杂志说。

笨归笨,但它跑通了。产生更多膜表面蛋白的细胞分裂得更高效,基因组直接决定了繁殖成功率。慕尼黑工业大学系统化学家约布·伯克霍芬(Job Boekhoven)评价说,这篇论文“漂亮地展示了这种分裂机制”,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

不过,这套分裂机制效率很低。为了实现多轮分裂,研究团队不得不用物理手段辅助:把SpudCell压过一层布满微孔的膜,强制把它们挤碎。即便如此,五轮分裂后,只有约30%的子细胞仍保留了完整的全套基因组。

每一代耗时约12小时。作为对比,大肠杆菌在适宜条件下约20至30分钟就能倍增一次。

SpudCell也无法制造新的核糖体,这套蛋白质合成机器会随着分裂代数增加而降解。绍斯塔克指出,无法自主生产核糖体“限制了它的生长和持续繁殖潜力”。如果SpudCell能自己造核糖体和其他蛋白质及RNA,“它就会更接近现有的生物细胞,比如细菌”。

它们在竞争

细胞能生长、能分裂了。但它能迈向生命的下一步,演化吗?

阿达马拉的团队做了一个实验。他们制备了两批SpudCell:一批使用普通强度的启动子驱动α-溶血素基因,另一批使用更强的启动子(T7Max),让细胞产生更多的融合蛋白。结果,后者吃得更快、长得更大。

然后,他们把两批细胞混在一起,让它们竞争同一份有限的营养。五轮生长和分裂后,产更多融合蛋白的变体在种群中占了上风:约60%的基因组携带了T7Max启动子。在营养更稀缺的条件下,这种优势更加明显。

这是真正的自然选择吗?不是。突变是研究者人为引入的,分裂需要机械辅助,基因组分配也不均匀。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在一个完全由已知化学组分构成的系统里,“适者多产”的逻辑已经开始运转。

“这是一篇很酷的论文,”明斯特大学研究者塞拉菲娜·韦格纳(Seraphine Wegner)说,“但我不认为它意味着我们离创造一个完全合成的细胞很近了。”

阿达马拉自己也清楚,离真正的演化还差关键一步。她的DNA复制酶工作得太精准了,不会引入有意义的随机突变。她需要找到一种更容易犯错的酶,但又不能错得太离谱,以至于基因组在几代之内就崩溃。她引用了生物化学家、复杂性理论家斯图尔特·考夫曼(Stuart Kauffman)的说法:生物学在“混沌边缘”运转得最好。

“生物学需要变化得足够快,但不能太快。”阿达马拉说。

190页论文、一场拒稿和一个非营利组织

SpudCell的科学内容只是故事的一半,故事的另一半是它的发布方式,本身就成了争议。

阿达马拉的团队撰写了一份190页的论文,首先投给了《细胞》(Cell)杂志。据《科学》杂志报道,一位审稿人认为SpudCell“不是真正的生物学”(not real biology),论文被拒。

此后,阿达马拉做了一个不寻常的决定:在将论文上传至预印本服务器bioRxiv之前,她先将手稿在媒体封锁协议下寄给了包括Quanta Magazine、《科学》、CNN在内的多家媒体。这意味着记者们读到这篇论文的时间早于同行。

海德堡大学合成生物学家克斯廷·格普弗里希(Kerstin Göpfrich)对《科学》杂志评价说:“这是一种不寻常的做法。”

批评最尖锐的是贝尔维杰生物医学研究所(IDIBELL)ICREA研究教授安赫尔·拉亚·查莫罗(Ángel Raya Chamorro)。他在西班牙科学媒体中心(SMC Spain)的专家反应征集中直接拒绝评论论文内容,理由是:“在科学期刊上发表之前就在新闻媒体上发表,这是营销,不是科学。”他写道,这个团队选择绕过了“科学共同体自17世纪以来用于验证知识的机制: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他将这种做法与“用标题取代方法论、用即时性取代共识”的趋势相提并论。

但也有同行持不同看法。

斯坦福大学合成生物学家德鲁·恩迪(Drew Endy)认为,阿达马拉的做法需要勇气。“我觉得她是在给所有人一份礼物。”他对《科学》杂志说。在他看来,尽快把研究公开(哪怕没有同行评审),是启动合成细胞领域协作的前提。

多位评审人对SpudCell本身给出了谨慎但积极的评价。西班牙国家生物技术中心(CNB-CSIC)教授维克托·德·洛伦佐(Víctor de Lorenzo)的表态可以代表一种广泛的立场:这项工作“技术上扎实,是重要的技术进步,但绝非在实验室中创造了生命”。他说,“生物工程中的里程碑不应与生命起源或创造中的里程碑混为一谈”。

巴塞罗那基因组调控中心生物系统设计组负责人路易斯·塞拉诺(Luis Serrano)也指出,SpudCell使用的全部是天然组分(包括一套35种酶的混合物),并通过与携带核糖体和营养物的脂质体融合来喂养。“细胞分裂部分更‘性感’。但这并不是一个由非自然界化合物设计或制造的细胞。它更像是克雷格·文特尔的最小细胞,而不是一个从头设计的细胞。”

同样在CNB-CSIC工作的詹姆斯·佩莱蒂耶(James Pelletier)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比较框架:“SpudCell是一个体外系统,需要纯化核糖体等复杂生物分子作为营养;它的生长和分裂能力有限。相比之下,J·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的最小细胞等细菌可以自己合成核糖体,并进行指数级生长和分裂。这是研究生命分子的互补路线。”

在宣布SpudCell的同时,阿达马拉和恩迪等人成立了一个名为Biotic的非营利组织,目标是协调全球合成生物学研究团队,加速真正合成细胞的实现。据恩迪透露,Biotic已获得约1000万美元种子资金,大部分将于2026年9月以研究资助形式发放。团队同时公开了所有数据和方法,供全球研究者在SpudCell基础上改进。

阿达马拉喜欢用飞机做比喻。“现代细胞就像一架梦想客机(Dreamliner)。”她说,“我们造的是一架莱特飞行器……第一个装上翅膀的自行车车架,飞了100英尺。”

在她把SpudCell造出来之后,学生们想用她的名字来命名,叫“阿达马拉细胞”。她坚决反对,开玩笑说叫什么都行,叫土豆也行。于是学生们真的叫它SpudCell(土豆细胞)。“我是波兰人,我大部分成分就是土豆,所以没问题。”她说。

在显微镜下看SpudCell,“就是一坨东西”(it's a blob),阿达马拉承认,“对我来说很美,因为我太兴奋了。”

而另一位合成生物学家、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伯克霍芬,把视角拉得更远:

“如果你想理解生命是什么,你首先得造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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