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莎士比亚书店
傍晚,我去了莎士比亚书店。
那是一家很老的英文书店。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二楼的老书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满是灰尘的书脊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旧金。人不多。空气里混着纸和一点点樟脑的气味。
我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来,随手抽出一本加缪的《局外人》。
法文版。封面已经泛黄了。我翻了两页,看不怎么懂,但我知道它讲的是什么:一个人被判处死刑,因为他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我喜欢这本书的名字,L'Étranger。"局外人"。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拿的那本,封底有个很有趣的印章。你看。
我循声看去,书架与书架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个年轻女人。头发短短的,别在耳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我是中国人,从南方来的。你叫我由美就行。你在看加缪?
是。我说,不过看不懂法文。
没关系。她说,反正你也不是真的要看懂它。她指了指书脊上那个小小的印章,是一枚图书馆的章,印着某所大学的名字,日期是1963年。"你看,"她笑得很亮,"这书的上一任主人是个一九六三年的学生。"
我翻了翻那枚印章,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学生后来去了哪里。
她在索邦读比较文学,课余在这家书店打工。说话很快,像倒豆子一样,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不喘气。她一边说一边从书架里钻出来,站到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那排法文书。
她是广西人,家在桂林,出国前在那里做过几年日餐服务员,接待过不少日本客人。"由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店里按老规矩给每个人起了个日文名,她分到的就是这一个。后来叫顺了,到了巴黎也没改。
你来巴黎做什么?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我说:“来听一场雨。”
她看了我两秒,“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说。
她笑了起来。“你这人真奇怪。”
“也许吧。”
我们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她在说,说到加缪、说到萨特、说到她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暖气总是坏。房东说是老楼,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说巴黎人什么都能解释成"老楼",连不修暖气都能解释。她的声音很亮,在二楼显得有些突兀。
她还说起桂林,那里的米粉是早上吃的,汤头清,配着酸笋和花生。巴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样一碗粉。
我说:那你想家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找一个味道最接近的地方,去坐一会儿。不用真的像,差不离就行。
后来她忽然说:你知道吗,巴黎有时候挺孤单的。
我说,刚来的时候都这样吧。
她摇摇头。
我倒觉得书店还好。她说,这些东西不嫌你烦。你什么时候来,它们都在。她拍了拍旁边那排旧书。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离开的时候,她从找到一张纸条,快快写了些什么,塞到我手里。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条巷子深处的中餐馆。她说:那里的牛肉面是巴黎最像家的。你要是想家了,就去吃一碗。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转身钻回那排书架后面去了。她的笑声在旧书堆里绕了一会儿才散开。
我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凉。路灯的光落在潮湿的石阶上,把整条街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钱包的内层,贴着我的护照放。
我没有立刻去那家馆子。我想等自己"准备好"的时候再去。可是怎样才算"准备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样一个时刻。我在想。
但纸条还是好好地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