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唱片店的下午
那家店在拉丁区深处的一条小巷里。门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柜台上方一盏黄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气味先到了——旧纸壳、塑胶封套、还有那种放了很久的灰尘味道，像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没人动过。
两面墙都是唱片架，排得很密。爵士旁边是香颂，古典下面压着一张探戈，封面上一个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的脸转过去，看不清楚。
老板蹲在角落里，灰白胡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手里一张黑胶，正往箱子里码。听见风铃响，抬了一下头。镜片反光，我没看清他的眼睛。
他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我开始翻。
翻得很慢，指腹擦过纸壳的边缘，有的滑，有的涩。看到John Coltrane那张《Blue Train》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没动。
家里也有一张。
她送的。那年冬天刚搬进去，暖气还没来，晚上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拆开，把唱片递给我，说："你听这个的时候会想起我。"
我记得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
现在我在巴黎，站在这家暗店里，手里是同一张封面。Coltrane低着头，萨克斯管抵着下巴。她不在这儿。
我把唱片放回去。
继续往里翻，手指碰到一个纸壳，抽出来。
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桥边，脸是模糊的，可能是风吹了头发，也可能是照片本身就不清楚。她在看河，或者在看对岸。看不出来。
标题印得很小：*Paris Blues*。下面还有一行：*1962，现场录音。*
我拿着看了一会儿。纸壳磨得很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老板站起来了。老花镜被他推到脑门上，眯着眼看我手里的唱片。
"哦，这张。"
他走过来，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美国人。六十年代来的巴黎。"
"有名吗？"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真的笑。
"现在没人记得他了。"
他把唱片递回来。我没接，他也没松手。
"你喜欢？"
"还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我看清他的眼睛了，眼白有点黄，瞳孔很黑。
"那就听听。"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把唱片从纸壳里抽出来。黑胶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灯光下像一根细头发。他把它放上唱机，唱机很旧，铁盘边缘一圈锈，暗红色的。
针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先是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准，沙沙的，中间夹着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小号声响起来。
很低。慢。不是Miles Davis那种亮，也不是Coltrane那种往下沉的。我说不出来它像什么。
那个小号手吹得很远，中间留着很长的空。我第一次以为曲子结束了，数到第四秒他又吹出两个音，低低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第二次我又以为结束了，他这次停了更久。久到我转头去看唱机，怀疑是不是跳针了。
然后他又响了。
老板靠在柜台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没动，也没看我。眼睛在看别处，可能在看墙上某张海报，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我站在那儿，把整首听完了。
唱机空转，沙沙声又响起来。老板走过去把针抬起来，咔嗒一声。
"怎么样？"
"挺好。"
"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壳。
"买。"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棕色纸袋，很旧了，边角磨得发软，上面还印着一行模糊的法文字，看不清是什么。他把唱片装进去，袋口折了两折，递过来。
"这种东西越来越少了。"
我付了钱。 我说谢谢。他说Bonne journée。
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蹲回角落里了，老花镜重新架在鼻尖上，手里拿着另一张黑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小巷很窄，两面墙夹着一条天，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
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边角硌着肋骨。我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一个面包店，烤箱的热气扑到脸上。经过一个垃圾桶，上面蹲着一只猫，黄眼睛看了我一下，又别开了。
我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买了那张唱片。
后来也没想明白。
那时候我连自己在找什么，都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