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
打开手机,几乎人人都在告诉你:
真相是这样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
这个人一定是这样想的。
未来一定会这样发展。
这个国家为什么这样,这个社会为什么那样,这个人为什么成功,那个人为什么失败,连宇宙究竟是什么、人死以后去哪里,都有人说得斩钉截铁。
看得多了,我有时反而会产生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怎么大家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部老电影《四〇五谋杀案》。
具体情节已经淡了,但我一直记得一句话,大意是:
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永存。
这句话很有力量。
可问题马上就来了:
什么是真理?
坦白说,我不知道。
人类最后能不能知道宇宙的一切,我不知道。
人类是不是注定永远无法知道一切,我也不知道。
甚至“终极究竟可知还是不可知”这个问题本身,最后能不能得到确定答案,我都不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发现自己真正敢说“我知道”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
这并没有让我觉得丢脸。
相反,我越来越愿意给几个词划清界线:
我知道。
我认为。
我相信。
我不知道。
这四句话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很不一样。
我知道,是我愿意承担比较高的证明责任。
我认为,是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暂时作出的判断。
我相信,是证据还没有覆盖全部,但我愿意把某种可能当成方向。
我不知道,就是:
这里暂时没有答案。
问题往往不出在“不知道”。
而出在我们很容易偷偷换词。
昨天还是:
“我觉得可能如此。”
过几天变成:
“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再过一阵,便成了:
“这就是真相。”
如果这套解释再遇上一个名人、一部经典、一场奇异体验,或者一群彼此互相确认的人,最后很容易变成:
“我知道。”
甚至:
“你也必须知道。”
我不喜欢这一步。
我并不反对信仰。
也不反对猜想。
我只是想给“知道”这两个字留一点尊严。
我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全知道了?
我以前给这种态度起过一个很拗口的名字:“不可确定全知论”。
现在看,最好连“论”字都去掉。
我真正想问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不知道的东西?
假设某一天,一个人突然拥有极其惊人的能力。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能进入奇异状态。
似乎看见过去。
甚至似乎看见未来。
或者他进入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的一切比日常生活壮观一万倍。
这当然足以证明:
我们过去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全部。
可它能不能证明:
现在看到的就是全部?
未必。
发现楼上还有一层,能证明原先那层不是整栋楼。
却不能证明:
楼上再也没有楼。
换了一场极其新奇的梦,可以证明以前没做过这种梦。
却不能仅凭“这次太真实了”就证明:
这一层已经是最后的醒来。
所以我对各种终极理论一直保留距离。
有人相信上帝。
有人相信佛。
有人相信轮回。
有人相信宇宙意识。
有人相信一切最终只是物质。
也有人相信世界没有终极目的,一切只是如此发生。
这些说法中当然可能有一些是对的。
也可能全都只碰到了一部分。
甚至可能真正的情况根本不在我们现在这些答案里面。
我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我不愿为了讨厌空白,就赶紧挑一个最顺眼的答案填进去。
那么,我到底知道什么?
如果不断往后退,不断问:“你怎么知道?”
最后是不是会退到什么都没有?
我年轻时给自己留下过四个“真”。
今天重新看,我仍然愿意保留它们。
只是现在的意思,比当年简单了很多。
它们不是四条宇宙定律。
更像是思想退潮以后,我脚下还能摸到的四块石头。
第一块:觉正在发生,是真的
我不知道意识最终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只有大脑才能产生。
不知道别的生命拥有怎样的意识。
也不知道现实背后有没有什么今天完全无法描述的结构。
但此刻:
我在看。
我在听。
我在想。
我在犹豫。
这些发生本身,是真的。
我不需要先证明背后藏着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才能承认:
此刻有觉察正在发生。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把“觉”理解成一个永远站在幕后的“觉者”。
它首先是一个动作。
一次发生。
一次世界在这里被接收到。
第二块:发生过,是真的
我以前喜欢说:“瞬间即永恒。”
年轻时觉得这句话很漂亮。
现在我愿意把它说得普通一点:
过去了,不等于没有发生。
花谢了。
不能因此说花没开过。
一段关系结束了。
不能因此说那些共同生活的年月都是假的。
一句话说完以后,声音几秒钟就散掉了。
可那句话可能留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几十年。
短暂并不等于虚假。
无常也不是“从来没有”。
我现在所谓的“永恒”,不是说每一个瞬间都冻结在某个神秘空间里。
只是:
一件事情既然发生过,就不能再被修改成“从未发生”。
人可以重新解释。
可以遗忘。
可以撒谎。
可以烧掉档案。
但“发生过”与“没有发生”仍不是一回事。
第三块:我的感受,作为感受是真的
我怕死。这个怕是真的。
我难过。
难过是真的。
我爱一个人。
这份爱作为我的经验,也是真的。
可这里很容易犯一个错误:
因为感受是真的,就以为解释也是真的。
我害怕,不等于危险一定存在。
我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不等于别人真的这样想。
我嫉妒,也不证明别人确实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很愿意区分:
感受的真实,和故事的真实。
戏可以是假的。
情可以是真的。
一场梦里的恐惧是真的恐惧。
却不能因此证明梦里的怪物真的住在卧室里。
这一区分,对我很重要。
它既不要求我否定自己的感受,也不允许我把感受直接升级成世界事实。
第四块:我是真的
这一条,大概是我最固执的一条。我年轻时很喜欢拿泰山作比方。
泰山就是泰山。
不会因为没人认识它,它就不再是泰山。
现在说出来有点好笑,因为那座“泰山”其实很大程度是在说我自己。
我这个人,从来不算特别谦虚。
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东西,人们没有真正看见。
别人不理解我时,我会想:
你没有看到,不等于这里没有。
你没有认识泰山,泰山也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自动缩成一座小土丘。
一个人站得很远,只看见山的轮廓。
另一个人到了山脚,只摸到一块石头。
第三个人看地图。
第四个人看照片。
第五个人研究地质。
他们当然可以越来越了解泰山。
可任何一张地图,都不等于山本身。
所以别人眼中的我,也不能因为他们观察了我、评价了我、给我下了定义,就自动成为“我的全部真相”。
但后来我又发现:
事情比“别人不了解我”麻烦得多。
因为——
我自己也没有完整了解我自己。
连我也没有站在泰山上空
我对自己的童年,要靠记忆。记忆会漏。
也会改。
我对自己的性格,要看自己过去做过什么,再慢慢总结。
有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因为甲生气。
过了几天才发现,真正碰疼我的可能是乙。
有些习惯已经运行了几十年,显意识却根本说不清它最早从哪里来。
我忘掉的事情,更麻烦。
因为如果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所以不能从:
“别人不完全了解我”
跳到: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我。”
我也不知道。
我也只是站在泰山某个位置的人。
甚至有时候,别人确实会看到我自己没有看到的一面。
这并不会让我觉得“我不存在”。
反而让我越来越明确另一件事:
所有关于我的地图都不完整,不等于没有一座真实的山。
这张地图有错。
那张地图有漏。
我的地图也一样。
但不能因此推出:
山不存在。
所以我可以承认自己对自己的认识有限,同时仍然说:
我是真的。
这两件事没有冲突。
别人为什么不可能完整地“得到我”
我以前说过一句很粗糙的话:“我的主观,就是你的客观。”
现在我会说得更准确一点:
我的主观生活,是别人所处客观世界里一个真实存在、却无法被他们直接占据的位置。
比如我疼。
对我来说,是疼痛本身。
对别人来说,他看见的是:
我的表情。
我的动作。
听见我说:
“我很疼。”
他可以相信。
可以推测。
可以测量。
甚至可以用仪器观察我的身体。
这些东西当然都有价值。
可它们仍然不等于他忽然成为我,在这里疼一次。
反过来也一样。
我面对另一个人的痛苦,也只能从他传出来的信号接近。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问题,不只是“信息来晚了一点”。
这是我后来越来越重视的一点。
信息不仅迟到,而且必经转译。
光进入眼睛以后,要经过身体处理。
声音进入耳朵以后,要被记忆辨认。
一个完整经验变成一句话,已经压缩了一次。
这句话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还要经过他的经验重新解释。
我说:
“我没事。”
可能真的没事。
也可能是不想说。
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可能只是习惯如此回答。
同一句话,经过不同的人,会变成不同的理解。
所以“传递信息”并不像把一个完整东西装进快递盒,从我的脑子寄到你的脑子。
更像是:
这里发生了什么。
留下一个信号。
信号经过媒介。
到了那里。
那里再根据自己的条件形成一个版本。
照片不是人。
地图不是山。
一句“我很难过”,也不是整份难过。
甚至在没有任何技术故障的情况下,
表示一个东西,也已经不是那个东西本身。
盲人摸象,人数多了也不会自动变成上帝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对“盲人摸象”这个故事的乐观版本有点怀疑。通常人们会说:
一个盲人摸到腿,说象像柱子。
一个摸到耳朵,说像扇子。
一个摸到鼻子,说像管子。
大家都只知道一部分。
所以只要大家把信息拼起来,不就知道完整的大象了吗?
不一定。
大家一起摸,当然比一个人乱猜好。
摸得更久,也可能知道得更多。
彼此比较。
反复验证。
发明工具。
设计实验。
这些都会极大提高认识的可靠性。
这也是科学非常宝贵的地方。
可这里仍然有一个无法仅靠“人数更多、时间更长”消除的问题:
我们怎么确认所有应该摸到的东西,都已经摸到了?
更进一步:
我们怎么确认没有一种东西,是所有摸象的人连“应该去摸”都没有想到的?
所以我不认为,人类只要时间无限、资料足够,便有理由预先宣布:
终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把终极现实完整拼出来。
也许能。
也许不能。
还是那句话:
我不知道。
我们更像共同画地图的人
如果一定要换一个比喻,我更愿意说:我们像很多从不同地方画地图的人。
有人从东边进山。
有人从西边。
有人看河流。
有人测高度。
有人研究岩石。
有人观察植物。
大家的地图可以互相比较。
如果我说这里有一条河,你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我们便要重新检查:
是我画错了?
河改道了?
坐标弄错了?
还是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科学真正特别的地方,在我看来,就在这里。
它不是因为科学家比普通人更接近神。
而是它尽量建立一套公开的办法:
我的材料是什么。
我怎么得到结论。
你能不能重复。
误差在哪里。
什么结果会证明我错。
如果新资料出现,旧地图该不该改。
所以所谓“客观”,不必理解成:
终于出现了一张没有任何位置、没有任何误差的终极地图。
它更像一种程序:
我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于是把位置告诉你;你站在那里,也把位置告诉我。然后我们比较。
地图可能越来越好。
但地图越来越好,并不能自动证明:
地图终有一天必然就是山。
“客观”不是完成全知。
而是有限的人承认自己有限以后,仍然愿意彼此校准。
那么,人是不是注定孤独?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我也不能成为你。
每一次传递都要经过转译。
那人与人是不是终究无法理解?
我以前确实容易这样想。
自我意识越强,越能感觉:
我是我。
你是你。
我的眼睛只能长在这里。
你的经验只能从那里发生。
照片里的自己和镜中的自己都不一样。
第一次听自己的录音,甚至会觉得:
这是谁的声音?
我想表达一句话。
说出来已经少了一点。
别人再听,又变一点。
误会似乎才是人与人的常态。
可后来我又觉得:
不能完全重合,不等于不能抵达。
一个人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第一人称位置。
但一句话仍然可以抵达。
一个表情可以抵达。
一次照顾可以抵达。
几十年共同生活,当然可能比五分钟的交谈抵达得更多。
永远有距离。
却并不等于没有关系。
所以我现在很愿意这样说:
孤独感是真的,绝对孤立却未必是真的。
一滴水不能成为另一滴水。
可这不表示它们彼此毫无关系。
我们不能彼此占据。
但可以彼此改变。
理解不会达到彻底透明。
却可以比昨天少误解一点。
这已经很重要。
“不知道”不是一个新的神
说到最后,又回到了“不知道”。过去我也曾经喜欢把“不知”说得很玄。
黑暗。
背景。
根本。
无。
空。
觉醒背后的东西。
后来想想,这也有危险。
如果我说:
“终极就是不知。”
然后围绕“不知”建立一套解释,我不是又把不知道变成知道了吗?
所以现在我宁愿停得更早一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需要把它再包装成一个神秘的本体。
人很难接受空白。
所以面对不知道,总会想象。
面对死亡,会想象死后。
面对宇宙,会想象创造者。
面对孤独,会想象一个最终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存在。
面对苦难,会想象结局。
这些想象不一定坏。
其中甚至可能有些猜对。
但想象最好知道自己仍然是想象。
未知既会带来恐惧,也会留下希望
小时候怕黑,并不是因为已经知道黑暗里面有鬼。恰恰是因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未知很容易产生恐惧。
未来不知道。
死亡不知道。
别人会不会离开,不知道。
一场病最后怎样,不知道。
世界以后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
可慢慢地,我发现:
未知并不天然只属于恐惧。
它也给希望留下地方。
一个人陷入绝境时,如果他已经百分之百知道:
前面绝无任何道路。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可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知道那么多。
我们只是因为现在看不到路,就把:
“我看不到”
偷偷换成:
“没有路。”
恐惧和信仰都会犯同一种错误。
恐惧说:
我已经知道最坏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信仰有时则说:
我已经知道最好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而清醒也许只是承认:
两边我都还不知道。
未知不是希望的证据。
不能因为不知道,就宣布奇迹一定存在。
但同样:
未知也不是绝望的证据。
不能因为现在没看见,就证明一切可能已经被穷尽。
所以如果一定要谈希望,我现在愿意把它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
不是:
“我相信世界一定会照我的愿望发展。”
而是:
我承认未来还没有完全抵达,所以我不提前替它写完全部结局。
我到底信什么?
绕了这么一大圈,如果有人再问:你到底信什么?
我的答案其实很短。
我信得很少。
我只愿意把自己真正知道的,叫作知道。
我知道:
觉正在发生。
我知道:
发生过的,不能再变成从未发生。
我知道:
我的感受作为经验是真的,即使我对它的解释可能错。
我知道:
这个会变、会错、会被别人误解、也会误解自己的我,是真实发生着的。
其他很多事情,我可以认为。
可以猜。
可以相信。
可以希望。
但不必急着升级成“知道”。
至于终极是什么。
生命最终是什么。
人类有没有一天能够知道全部。
死后有没有后来。
宇宙有没有最终目的。
我不知道。
别人告诉我他知道,我可以听。
可以认真听。
甚至可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但听完以后,我仍然保留说: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并不比一套宏伟理论低级。
有时它反而是一种很难得的诚实。
下次说“我知道”以前
所以现在,我偶尔会给自己做一个很简单的检查。当脑中出现一句:
“我知道就是这样。”
先停一下。
问:
这是我真正知道的事实吗?
还是:
我听别人说的?
我根据一部分资料推出来的?
我希望它如此?
我害怕它如此?
我已经相信很多年,所以忘记它最初只是一个假设?
如果是后面这些,也没关系。
只要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我认为……”
“目前看来……”
“我比较相信……”
“我担心……”
“我希望……”
或者:
“我还不知道。”
语言稍微准确一点,心里也会清楚一点。
因为我们很多争论,未必真的是事实在打架。
常常只是几种不同东西全穿着“我知道”的衣服。
最后,我还是会想到那座泰山。
别人没有完整看见它。
它仍在那里。
我自己手里的地图也没有画完。
山仍在那里。
地图可以继续修。
也许永远修不完。
这不妨碍今天多画对一条河,多改正一条走错的路。
真相不会因为我不知道而消失。
我的不知道,也不会因为我讨厌它就消失。
所以能做的其实很简单。
知道的地方,尽量看清。
能够校准的,继续校准。
发现错了,就改。
没有画到的地方,不必急着涂满颜色。
让它先空着。
空白不是虚无。
也不是失败。
它只是一个很普通、也很诚实的标记:
这里,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