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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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叶 ☆品衔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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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9 22:09

我只把知道的叫作知道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

打开手机,几乎人人都在告诉你:

真相是这样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

这个人一定是这样想的。

未来一定会这样发展。

这个国家为什么这样,这个社会为什么那样,这个人为什么成功,那个人为什么失败,连宇宙究竟是什么、人死以后去哪里,都有人说得斩钉截铁。

看得多了,我有时反而会产生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怎么大家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部老电影《四〇五谋杀案》。

具体情节已经淡了,但我一直记得一句话,大意是:

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永存。

这句话很有力量。

可问题马上就来了:

什么是真理?

坦白说,我不知道。

人类最后能不能知道宇宙的一切,我不知道。

人类是不是注定永远无法知道一切,我也不知道。

甚至“终极究竟可知还是不可知”这个问题本身,最后能不能得到确定答案,我都不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发现自己真正敢说“我知道”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

这并没有让我觉得丢脸。

相反,我越来越愿意给几个词划清界线:

我知道。

我认为。

我相信。

我不知道。

这四句话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很不一样。

我知道,是我愿意承担比较高的证明责任。

我认为,是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暂时作出的判断。

我相信,是证据还没有覆盖全部,但我愿意把某种可能当成方向。

我不知道,就是:

这里暂时没有答案。

问题往往不出在“不知道”。

而出在我们很容易偷偷换词。

昨天还是:

“我觉得可能如此。”

过几天变成:

“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再过一阵,便成了:

“这就是真相。”

如果这套解释再遇上一个名人、一部经典、一场奇异体验,或者一群彼此互相确认的人,最后很容易变成:

“我知道。”

甚至:

“你也必须知道。”

我不喜欢这一步。

我并不反对信仰。

也不反对猜想。

我只是想给“知道”这两个字留一点尊严。

我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全知道了?

我以前给这种态度起过一个很拗口的名字:

“不可确定全知论”。

现在看,最好连“论”字都去掉。

我真正想问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不知道的东西?

假设某一天,一个人突然拥有极其惊人的能力。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能进入奇异状态。

似乎看见过去。

甚至似乎看见未来。

或者他进入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的一切比日常生活壮观一万倍。

这当然足以证明:

我们过去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全部。

可它能不能证明:

现在看到的就是全部?

未必。

发现楼上还有一层,能证明原先那层不是整栋楼。

却不能证明:

楼上再也没有楼。

换了一场极其新奇的梦,可以证明以前没做过这种梦。

却不能仅凭“这次太真实了”就证明:

这一层已经是最后的醒来。

所以我对各种终极理论一直保留距离。

有人相信上帝。

有人相信佛。

有人相信轮回。

有人相信宇宙意识。

有人相信一切最终只是物质。

也有人相信世界没有终极目的,一切只是如此发生。

这些说法中当然可能有一些是对的。

也可能全都只碰到了一部分。

甚至可能真正的情况根本不在我们现在这些答案里面。

我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我不愿为了讨厌空白,就赶紧挑一个最顺眼的答案填进去。

那么,我到底知道什么?

如果不断往后退,不断问:

“你怎么知道?”

最后是不是会退到什么都没有?

我年轻时给自己留下过四个“真”。

今天重新看,我仍然愿意保留它们。

只是现在的意思,比当年简单了很多。

它们不是四条宇宙定律。

更像是思想退潮以后,我脚下还能摸到的四块石头。

第一块:觉正在发生,是真的

我不知道意识最终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只有大脑才能产生。

不知道别的生命拥有怎样的意识。

也不知道现实背后有没有什么今天完全无法描述的结构。

但此刻:

我在看。

我在听。

我在想。

我在犹豫。

这些发生本身,是真的。

我不需要先证明背后藏着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才能承认:

此刻有觉察正在发生。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把“觉”理解成一个永远站在幕后的“觉者”。

它首先是一个动作。

一次发生。

一次世界在这里被接收到。

第二块:发生过,是真的

我以前喜欢说:

“瞬间即永恒。”

年轻时觉得这句话很漂亮。

现在我愿意把它说得普通一点:

过去了,不等于没有发生。

花谢了。

不能因此说花没开过。

一段关系结束了。

不能因此说那些共同生活的年月都是假的。

一句话说完以后,声音几秒钟就散掉了。

可那句话可能留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几十年。

短暂并不等于虚假。

无常也不是“从来没有”。

我现在所谓的“永恒”,不是说每一个瞬间都冻结在某个神秘空间里。

只是:

一件事情既然发生过,就不能再被修改成“从未发生”。

人可以重新解释。

可以遗忘。

可以撒谎。

可以烧掉档案。

但“发生过”与“没有发生”仍不是一回事。

第三块:我的感受,作为感受是真的

我怕死。

这个怕是真的。

我难过。

难过是真的。

我爱一个人。

这份爱作为我的经验,也是真的。

可这里很容易犯一个错误:

因为感受是真的,就以为解释也是真的。

我害怕,不等于危险一定存在。

我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不等于别人真的这样想。

我嫉妒,也不证明别人确实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很愿意区分:

感受的真实,和故事的真实。

戏可以是假的。

情可以是真的。

一场梦里的恐惧是真的恐惧。

却不能因此证明梦里的怪物真的住在卧室里。

这一区分,对我很重要。

它既不要求我否定自己的感受,也不允许我把感受直接升级成世界事实。

第四块:我是真的

这一条,大概是我最固执的一条。

我年轻时很喜欢拿泰山作比方。

泰山就是泰山。

不会因为没人认识它,它就不再是泰山。

现在说出来有点好笑,因为那座“泰山”其实很大程度是在说我自己。

我这个人,从来不算特别谦虚。

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些东西,人们没有真正看见。

别人不理解我时,我会想:

你没有看到,不等于这里没有。

你没有认识泰山,泰山也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自动缩成一座小土丘。

一个人站得很远,只看见山的轮廓。

另一个人到了山脚,只摸到一块石头。

第三个人看地图。

第四个人看照片。

第五个人研究地质。

他们当然可以越来越了解泰山。

可任何一张地图,都不等于山本身。

所以别人眼中的我,也不能因为他们观察了我、评价了我、给我下了定义,就自动成为“我的全部真相”。

但后来我又发现:

事情比“别人不了解我”麻烦得多。

因为——

我自己也没有完整了解我自己。

连我也没有站在泰山上空

我对自己的童年,要靠记忆。

记忆会漏。

也会改。

我对自己的性格,要看自己过去做过什么,再慢慢总结。

有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因为甲生气。

过了几天才发现,真正碰疼我的可能是乙。

有些习惯已经运行了几十年,显意识却根本说不清它最早从哪里来。

我忘掉的事情,更麻烦。

因为如果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所以不能从:

“别人不完全了解我”

跳到: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我。”

我也不知道。

我也只是站在泰山某个位置的人。

甚至有时候,别人确实会看到我自己没有看到的一面。

这并不会让我觉得“我不存在”。

反而让我越来越明确另一件事:

所有关于我的地图都不完整,不等于没有一座真实的山。

这张地图有错。

那张地图有漏。

我的地图也一样。

但不能因此推出:

山不存在。

所以我可以承认自己对自己的认识有限,同时仍然说:

我是真的。

这两件事没有冲突。

别人为什么不可能完整地“得到我”

我以前说过一句很粗糙的话:

“我的主观,就是你的客观。”

现在我会说得更准确一点:

我的主观生活,是别人所处客观世界里一个真实存在、却无法被他们直接占据的位置。

比如我疼。

对我来说,是疼痛本身。

对别人来说,他看见的是:

我的表情。

我的动作。

听见我说:

“我很疼。”

他可以相信。

可以推测。

可以测量。

甚至可以用仪器观察我的身体。

这些东西当然都有价值。

可它们仍然不等于他忽然成为我,在这里疼一次。

反过来也一样。

我面对另一个人的痛苦,也只能从他传出来的信号接近。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问题,不只是“信息来晚了一点”。

这是我后来越来越重视的一点。

信息不仅迟到,而且必经转译。

光进入眼睛以后,要经过身体处理。

声音进入耳朵以后,要被记忆辨认。

一个完整经验变成一句话,已经压缩了一次。

这句话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还要经过他的经验重新解释。

我说:

“我没事。”

可能真的没事。

也可能是不想说。

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可能只是习惯如此回答。

同一句话,经过不同的人,会变成不同的理解。

所以“传递信息”并不像把一个完整东西装进快递盒,从我的脑子寄到你的脑子。

更像是:

这里发生了什么。

留下一个信号。

信号经过媒介。

到了那里。

那里再根据自己的条件形成一个版本。

照片不是人。

地图不是山。

一句“我很难过”,也不是整份难过。

甚至在没有任何技术故障的情况下,

表示一个东西,也已经不是那个东西本身。

盲人摸象,人数多了也不会自动变成上帝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对“盲人摸象”这个故事的乐观版本有点怀疑。

通常人们会说:

一个盲人摸到腿,说象像柱子。

一个摸到耳朵,说像扇子。

一个摸到鼻子,说像管子。

大家都只知道一部分。

所以只要大家把信息拼起来,不就知道完整的大象了吗?

不一定。

大家一起摸,当然比一个人乱猜好。

摸得更久,也可能知道得更多。

彼此比较。

反复验证。

发明工具。

设计实验。

这些都会极大提高认识的可靠性。

这也是科学非常宝贵的地方。

可这里仍然有一个无法仅靠“人数更多、时间更长”消除的问题:

我们怎么确认所有应该摸到的东西,都已经摸到了?

更进一步:

我们怎么确认没有一种东西,是所有摸象的人连“应该去摸”都没有想到的?

所以我不认为,人类只要时间无限、资料足够,便有理由预先宣布:

终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把终极现实完整拼出来。

也许能。

也许不能。

还是那句话:

我不知道。

我们更像共同画地图的人

如果一定要换一个比喻,我更愿意说:

我们像很多从不同地方画地图的人。

有人从东边进山。

有人从西边。

有人看河流。

有人测高度。

有人研究岩石。

有人观察植物。

大家的地图可以互相比较。

如果我说这里有一条河,你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我们便要重新检查:

是我画错了?

河改道了?

坐标弄错了?

还是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科学真正特别的地方,在我看来,就在这里。

它不是因为科学家比普通人更接近神。

而是它尽量建立一套公开的办法:

我的材料是什么。

我怎么得到结论。

你能不能重复。

误差在哪里。

什么结果会证明我错。

如果新资料出现,旧地图该不该改。

所以所谓“客观”,不必理解成:

终于出现了一张没有任何位置、没有任何误差的终极地图。

它更像一种程序:

我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于是把位置告诉你;你站在那里,也把位置告诉我。然后我们比较。

地图可能越来越好。

但地图越来越好,并不能自动证明:

地图终有一天必然就是山。

“客观”不是完成全知。

而是有限的人承认自己有限以后,仍然愿意彼此校准。

那么,人是不是注定孤独?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

我也不能成为你。

每一次传递都要经过转译。

那人与人是不是终究无法理解?

我以前确实容易这样想。

自我意识越强,越能感觉:

我是我。

你是你。

我的眼睛只能长在这里。

你的经验只能从那里发生。

照片里的自己和镜中的自己都不一样。

第一次听自己的录音,甚至会觉得:

这是谁的声音?

我想表达一句话。

说出来已经少了一点。

别人再听,又变一点。

误会似乎才是人与人的常态。

可后来我又觉得:

不能完全重合,不等于不能抵达。

一个人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第一人称位置。

但一句话仍然可以抵达。

一个表情可以抵达。

一次照顾可以抵达。

几十年共同生活,当然可能比五分钟的交谈抵达得更多。

永远有距离。

却并不等于没有关系。

所以我现在很愿意这样说:

孤独感是真的,绝对孤立却未必是真的。

一滴水不能成为另一滴水。

可这不表示它们彼此毫无关系。

我们不能彼此占据。

但可以彼此改变。

理解不会达到彻底透明。

却可以比昨天少误解一点。

这已经很重要。

“不知道”不是一个新的神

说到最后,又回到了“不知道”。

过去我也曾经喜欢把“不知”说得很玄。

黑暗。

背景。

根本。

无。

空。

觉醒背后的东西。

后来想想,这也有危险。

如果我说:

“终极就是不知。”

然后围绕“不知”建立一套解释,我不是又把不知道变成知道了吗?

所以现在我宁愿停得更早一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需要把它再包装成一个神秘的本体。

人很难接受空白。

所以面对不知道,总会想象。

面对死亡,会想象死后。

面对宇宙,会想象创造者。

面对孤独,会想象一个最终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存在。

面对苦难,会想象结局。

这些想象不一定坏。

其中甚至可能有些猜对。

但想象最好知道自己仍然是想象。

未知既会带来恐惧,也会留下希望

小时候怕黑,并不是因为已经知道黑暗里面有鬼。

恰恰是因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未知很容易产生恐惧。

未来不知道。

死亡不知道。

别人会不会离开,不知道。

一场病最后怎样,不知道。

世界以后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

可慢慢地,我发现:

未知并不天然只属于恐惧。

它也给希望留下地方。

一个人陷入绝境时,如果他已经百分之百知道:

前面绝无任何道路。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可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知道那么多。

我们只是因为现在看不到路,就把:

“我看不到”

偷偷换成:

“没有路。”

恐惧和信仰都会犯同一种错误。

恐惧说:

我已经知道最坏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信仰有时则说:

我已经知道最好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而清醒也许只是承认:

两边我都还不知道。

未知不是希望的证据。

不能因为不知道,就宣布奇迹一定存在。

但同样:

未知也不是绝望的证据。

不能因为现在没看见,就证明一切可能已经被穷尽。

所以如果一定要谈希望,我现在愿意把它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

不是:

“我相信世界一定会照我的愿望发展。”

而是:

我承认未来还没有完全抵达,所以我不提前替它写完全部结局。

我到底信什么?

绕了这么一大圈,如果有人再问:

你到底信什么?

我的答案其实很短。

我信得很少。

我只愿意把自己真正知道的,叫作知道。

我知道:

觉正在发生。

我知道:

发生过的,不能再变成从未发生。

我知道:

我的感受作为经验是真的,即使我对它的解释可能错。

我知道:

这个会变、会错、会被别人误解、也会误解自己的我,是真实发生着的。

其他很多事情,我可以认为。

可以猜。

可以相信。

可以希望。

但不必急着升级成“知道”。

至于终极是什么。

生命最终是什么。

人类有没有一天能够知道全部。

死后有没有后来。

宇宙有没有最终目的。

我不知道。

别人告诉我他知道,我可以听。

可以认真听。

甚至可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但听完以后,我仍然保留说: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并不比一套宏伟理论低级。

有时它反而是一种很难得的诚实。

下次说“我知道”以前

所以现在,我偶尔会给自己做一个很简单的检查。

当脑中出现一句:

“我知道就是这样。”

先停一下。

问:

这是我真正知道的事实吗?

还是:

我听别人说的?

我根据一部分资料推出来的?

我希望它如此?

我害怕它如此?

我已经相信很多年,所以忘记它最初只是一个假设?

如果是后面这些,也没关系。

只要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我认为……”

“目前看来……”

“我比较相信……”

“我担心……”

“我希望……”

或者:

“我还不知道。”

语言稍微准确一点,心里也会清楚一点。

因为我们很多争论,未必真的是事实在打架。

常常只是几种不同东西全穿着“我知道”的衣服。

最后,我还是会想到那座泰山。

别人没有完整看见它。

它仍在那里。

我自己手里的地图也没有画完。

山仍在那里。

地图可以继续修。

也许永远修不完。

这不妨碍今天多画对一条河,多改正一条走错的路。

真相不会因为我不知道而消失。

我的不知道,也不会因为我讨厌它就消失。

所以能做的其实很简单。

知道的地方,尽量看清。

能够校准的,继续校准。

发现错了,就改。

没有画到的地方,不必急着涂满颜色。

让它先空着。

空白不是虚无。

也不是失败。

它只是一个很普通、也很诚实的标记:

这里,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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