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之下》（第一季），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我从小和漫画没什么缘分，后来在一个满街都是漫画店的国家住了几年，也始终没被熏陶。所以《异人之下》虽久闻大名，部门里的年轻人安利了无数次，但我从来没动过要去看的念头。

人的心没到的时候，东西摆在眼前也看不见。

第一次看《异人之下》，是在一趟长途飞行的机舱里。十几个小时闷在狭窄座位上，腰背僵着，腿也伸不直，百无聊赖翻着机上娱乐系统。有意思的几乎都看过了，没看过的也提不起兴致。手指来回划了好几遍，最后随便点开了《异人之下》，纯粹是因为实在没别的可选了。

巧的是，机上存的那几集正好从徐翔去世前后开始。我这个人，最看不得生离死别，又偏偏忍不住想看。昏昏沉沉的机舱里，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叫徐翔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冯宝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最后合上眼。三万多英尺的高空，密闭的金属壳子，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会看的故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打动了我。

娱乐系统里只有五六集，我在那趟航班上全看完了，落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觉得故事断在半路，很不舒服。我不喜欢没头没尾的事情，也天生看不起中途撩摊子的事情。极度讨厌。所以很快我就自己主动去油管上找了全部资源，从头到尾、一集不落地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二十几集的剧，我居然看了两遍。有些夸张了。

第一遍看的时候，注意力被很多表面的东西带着走。张楚岚那种中二又带点痞气的劲儿，王也吊儿郎当背后的松弛感，冯宝宝那种干净到近乎不通人情的纯粹，徐翔一辈子的重情重义，老天师一出场就不怒自威的霸气，还有那一帮热血少年的鲜活劲儿，诸葛青的帅气（有些原著党说他好丑。好吧，看完第二季会发现你欠第一季的诸葛青演员一个道歉）……都好看，都抓人。我跟着傻乐，跟着流泪，很丢人。米二构建的那个异人宇宙，设定庞杂又有章法，道士、异能、八奇技、各派纷争，一点一点铺开来，让人想一直往下看。

但真正让我看完两遍还觉得有话想说的，不是这些。是藏在这些人身上的同一个问题：

你到底听不听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你做的事，是你的心让你做的，还是你被迫做的？

张楚岚这个人，开场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装”的味道。嬉皮笑脸，没正形，被人叫"光腚侠"也不恼，看着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学生。但看着看着你就会发现不对：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能在乎。他爷爷从小就告诉他，得藏，得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会什么。他整个前二十年的人生，就是一部"压抑自己"的训练史。被人欺负了不能还手，被人羞辱了不能动怒，明明身上有炁，明明比那些欺负他的人强得多，但必须装成一个普通人。

身体在生活，心是锁着的。这就是”己不由心”最典型的模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而是出于别人给你划定的规矩。张楚岚后来在罗天大醮上反复挣扎，打还是不打，露还是不露，每一步都在跟自己别扭。最终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做出选择：我决定不再藏了，决定做异人，决定保护冯宝宝。

己由心了，身才能真正由己。哪怕看起来做的事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个做事的”人”已经换了。

王也出场就自带一种让人羡慕的松弛。散散漫漫的，不爱争，不爱抢，罗天大醮上他甚至想直接弃权走人。但他这种松弛不是天生的懒散，是他很早很早就知道自己心里要什么、不要什么。他来参加罗天大醮不是为了争名次，是为了找答案。他后来卷入那些麻烦也不是被动的，是他自己选的路。王也这个人不拧巴，心里想清楚了，身体就跟上了，行为流畅自然，所以整个人看着就舒展。他的松弛背后，是对自己心的诚实。

冯宝宝更特殊一些。她没有过去，不通人情世故，说话办事直接到让人哭笑不得。恰恰是这种人，从来没有”己不由心”的问题。她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没有内外不一，没有表面一套心里一套。想保护张楚岚就直接保护，想找自己的过去就去找，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的纯粹到了一种让人羡慕的程度：她不需要修心，因为她本来就是”心"本身在活着。这种人的存在，对周围的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张楚岚在她面前没办法再装模作样，徐翔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守了一辈子。

说到徐翔，这是整部剧里让我最动容的一条线，我原是在他去世的那几集被拽进这个故事里的，所以对他的感情格外深。徐翔小时候和冯宝宝生活过一段时间，他们是最好的家人，他认定了一件事：我要照顾她。就是这一个心念，他守了一辈子。从少年守到老年，从普通人守到成为”哪都通”的高层。几十年筹谋布局，做的一切事情，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等自己走了以后，冯宝宝还能有人护着、有人管着。临终那场戏，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冯宝宝，说”以后就靠你自己了”。他没有不甘，没有遗憾，整个人是安然的。徐翔用一辈子，把”己由心，身方能由己”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老天师，是他说出了那句话，

“脚在你身上长着，走不走，走哪条路，走什么样的路，自己决定。做不做人，做什么样的人，亦是如此。"

夏禾回他，说很多时候人的模样是别人决定的，事不由己。

老天师说：”是啊，想走的路不好走，想做的人不好做。都说是身不由己，不是废话么？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额外的说一句，老戏骨王学圻演得是真的好。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一句劝人的话。从老天师嘴里说出来，分量就是不一样。他自己就是那个一生”己由心"的人，站在异人界的顶端，修为、地位、声望都有了，但他说的不是"你要努力变强"，而是"你要听自己的心"。因为他知道，强不是目的，心才是归处。

我回头看自己看这部剧的经历，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一个从来不看漫画，也不看漫画改编作品的人，在一趟长途飞机上百无聊赖到极点的时候，偶然点开了一部早就知道但从没想过去看的剧，然后被抓住，落地后又主动翻出来看了两遍。这本身就是”心”和”身"之间的一场微小互动，心没到的时候，油管上铺天盖地与我无关；心到了，十几个小时的狭窄座位也挡不住。

心到了，身体自然就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