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我们走过的那条路
出门前,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旧地图。
那是一张巴黎的折叠地图,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她临走前的那个星期买的,我记不清了,也许更早。其实我不需要地图。第六区就这么大,闭着眼也能走回来。但我还是把它带上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握着它,像握着一件实物。
十一月的风很凉。梧桐叶几乎落光了,光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支着,像一排排没洗干净的刷子。我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羊角面包。店员把它装进纸袋递给我,还带着微温。
我边走边吃。酥皮掉了一身,落在衣领和地上。我停下,用手指一粒一粒捻起来吃掉。这个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我想起她曾经笑着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松鼠。
那时候我们在春天走过这条路。梧桐是新绿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白色小雏菊。我们停下来买过一束。她拿着那束花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手指很白,花瓣也是白的,她把花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说,这花没有味道。
现在街角的那家花店关门了。橱窗空着,玻璃上贴了一张白色的纸。三个月前它就关了,改成了一家卖有机茶叶的店。绿色的招牌,门口放着一盆竹子。
她特别喜欢那家花店的老板养的狗。一只棕色的、很老的拉布拉多,总是趴在门口晒太阳。每次路过,她都蹲下来摸它的头。她说:你看它,活得真从容。
我站在新的茶铺门前看了一会儿。没有那条狗了。
我继续走。从圣日耳曼大道拐进一条小巷,一路走到塞纳河边。那里有一张长椅,一张很普通的绿色木长椅,油漆有些剥落。我们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坐下来,坐一会儿再走。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她喜欢坐在水边看船。
我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听和耳机。按下播放键。Miles Davis 的《Ascenseur pour l'échafaud》响起来,小号声低低的,在十一月的河面上铺开。这首曲子几乎就是巴黎的背景音。灰色的、潮湿的、说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的那种灰。
我听着音乐,试图回忆最后那几天。
她有没有反常?没有。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看了一部电影,是什么电影我已经不记得了。一切都很平常。就像一本书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你翻到那里,发现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毛边和胶的痕迹。
也许问题就在这里。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提前排练好的告别。
小号声在河面上转了一个弯。我闭上眼。她离开那天穿的是深蓝色的风衣,不,那是后来的事。现在还不是回忆那个的时候。我睁开眼,看着河水。
这时有人走过来。
一个老人,穿着驼色的旧风衣,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他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坐定之后,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面前只有一只鸽子。灰白色的鸽子,站在石栏上歪着头看他,像在等他说话。
老人和那只鸽子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有动。
我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只是目光碰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笑。他大概也觉得我是个怪人:一个亚洲男人,十一月坐在河边听爵士乐。
我突然觉得,这个老人可能就是五十年后的我。
一个人,一只鸽子,一条河。自言自语地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区别只在于:他还记得那只飞走的鸽子叫什么名字,而我连自己要等的人会不会回来都不知道。
曲子放完了。耳机里安静下来。
我把随身听收进口袋,站起来。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响着,像河水一样不停。那只灰白色的鸽子一直没有飞走。
我沿着河边往回走。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铁锈和落叶的气味。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