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清将银行卡搁在桌上，恭敬地轻轻推了过去。
“丁太太，”他说，“我母亲手术的安排，我一直没能当面道谢。这份情太重了，我还不上。这是住院和手术的费用，不能让您承担。若是不够，您告诉我数目，我日后接着还。”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视着对方，没有躲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丁太太见过太多道谢的人。有人将感激挂在嘴边，滔滔不绝；有人红着眼眶，嗓音发颤；也有人话里话外留着余地，等着她先开口推辞。但像这样，不声不响将银行卡推过来，说“不够我接着还”的，确实不多。
“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她问，“还是你们全家商议过的？”
周怀清沉默了一瞬。他本可以说“我们商量过了”，这样既体面，也省去许多解释。但他想了想，觉得不能撒谎，也不愿贬低家里人，便说：“我自己可以拿主意，没问他们。”
“你不容易。”她说，语气诚恳。
这三个字，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叹。但周怀清却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触到了。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最多的评价是“还行”、“别让人挑出错来”。学戏时师父说他“有天分，但对戏不够痴迷”。同行说他“嗓子好，可惜不爱交流”。没有人说过“你不容易”。
可丁太太说了。
周怀清忽然觉得像是找到了可以理解自己的人，不知怎的，那些平日从不与人提起的话，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自己便流了出来。他说起了学艺的辛苦，遇到的难事，其他人的不理解，还有剧团的人际关系，以及他对京剧角色的理解。
他没有抱怨，语调里没有怨气，也没有自怜。
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睛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那目光里有认真，有耐心，还有理解和心疼。她听的不是故事，她听的是这个人。
周怀清说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可他心里是畅快的。他从小都没被母亲高看过，内心是有一点点的恋母情结的，对于善解人意和事业强势的女性，天生有好感。不知不觉中，他就觉得和丁太太投缘。
丁太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轻快，“我第一次自己做生意，身上就揣着一件东西：家里传下来的一只玉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拿去卖了，换了一笔钱，一个人去了印度买楠木。”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到了地方，才知道什么叫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拉木头的大象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只能看见象背在草尖上一晃一晃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木头买下来运回去。但那时候心里反而不怕，觉得来了，就试一试。”
她讲的都是苦中的快乐。她讲大象怎么甩鼻子把草拨开给她让路，讲当地商人看她一个女人孤身前来时惊讶的表情，讲她第一次看到那种楠木的纹理时，伸手摸上去的感觉，讲十楠九空。
周怀清听着，对面的丁太太，那个举止从容、令他敬佩又不敢多想的女人，忽然从高处走了下来，成为了一个让人心疼的小女人。她是一个只凭着一只玉镯换来的勇气往前走的小姑娘。她的强悍不是因为天生强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依靠。
他忽然觉得心疼。
两个靠着自己打拼、缺少温暖的人，不知不觉中，心走近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她很久，又好像刚刚才第一次看见她。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像是两个孤独的旅人，终于在冬日里找到了取暖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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