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最容易让人烦躁的地方,不一定是清水寺台阶上拍不到一张干净照片。

更常见的是一辆公交车。
本地人要上班,老人要去医院,学生要回家。车门一开,里面已经挤满了拖行李箱、背相机、低头看地图的游客。有人找零钱,有人确认下一站是不是祇园,有人站在车门口半天不动。再听见几句听不懂的外语,火气很容易就有了出口。
这些年,这个出口经常是“中国游客”。
网上那套说法大家都不陌生:“中国游客大批涌进来,京都酒店涨价,景点被糟蹋,垃圾乱扔,还跑进别人家门口拍照。”这话听起来很顺,因为中国游客曾经确实是日本入境游里存在感很强的一群人。买得多,声音大,新闻也多。

麻烦在于,顺耳的解释未必就是真的。
日本媒体 ITmedia Business Online 提到,京都市观光协会负责企划与营销的堀江卓矢,曾经基于新冠时期访日游客骤减等数据分析过中国游客减少对京都的影响。他在《AERA》的采访中说,中国游客减少后,对京都外国游客整体增减造成的影响,计算下来只有几个百分点。换句话说,访问京都的中国游客,本来就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多。
这就有点尴尬了。
很多京都人嘴里那个“要是他们不来就好了”的对象,可能并不是中国大陆游客。可能是台湾游客、韩国游客、东南亚游客,也可能是一些举止容易被误认为中国游客的日本国内游客。人在街上凭肉眼分国籍,本来就很不可靠。欧美人分不清中日韩,日本人自己也不一定能在一条挤满人的京都小路上准确判断谁来自哪里。
可国籍标签很方便。

看到垃圾,骂一句“中国人”;看到排队混乱,骂一句“外国人”;看到公交车挤到上不去,骂一句“游客太多”。情绪当场就有了落点,至于交通、酒店、景点动线、地方分流这些更麻烦的问题,就可以暂时不用想。
日本人其实也吃过这种亏。1987年,美国《时代》杂志曾经把日本游客称为“破坏世界观光地的新野蛮人”。当时日元升值,“日本制造”席卷世界,日本游客涌向欧美观光地,买高级品牌,到处拍照,也因为在教堂开闪光灯、进入当地人重视的圣地、乱扔垃圾等行为被批评。礼仪差的当然不只日本人,可当时的日本游客人多、出手阔绰、存在感强,于是就被瞄准了。
今天某些日本人看中国游客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当年一部分欧美人看日本游客的眼神。
风水轮流转,有时候挺损,也挺准。
这篇日文报道里有个关键词,叫“アンバランス・ツーリズム”,中文可以理解成“不均衡观光”。这个词比“游客太多”更准确。游客多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游客需求和当地接待能力之间失去了平衡。
京都的问题正是这样。清水寺、祇园、岚山、伏见稻荷、锦市场,这些地方大家都想去。酒店集中,公交线路集中,居民区和观光区又常常贴在一起。京都市中心很多地方并不是宽阔大道,主街拐进去就是住宅,小巷里住着普通人。游客拖着箱子、举着手机、站在别人家门口拍照,本地人当然会烦。
可如果只说“都是中国游客害的”,就是把问题偷换成了一个更好骂的对象。
因为就算中国游客少了,京都还是京都。寺社还在那里,公交还是那几条线,旅行攻略还是把同一批景点列在前面。日本国内游客、欧美游客、亚洲其他地区游客,照样会奔着那张“第一次来京都必去清单”涌过去。

报道里引用欧洲旅行代理店与旅行社协会会长 Frank Oostdam 的说法:过度观光这个表达把问题过度简单化了,他更愿意讨论“平衡的观光”或者“失去平衡的观光”。这句话放到京都,挺贴切。
京都不是没有周边选择。奈良、和歌山也有文化遗产和历史资源,可游客没有被充分引过去。结果就是京都一个地方吃下太多压力。本地居民讨厌拥挤,地方经济又离不开游客;日本人抱怨外国游客,日本社会又越来越需要外国人的消费。关门不现实,全放进来也受不了。
京都像是被夹在中间。
更现实的是,日本现在很难真的说“不欢迎外国游客”。访日观光已经是相当于出口的外汇收入手段,报道里说它的规模仅次于汽车产业,成为日本的“基础产业”。日本人自己带住宿的国内旅行参加率,过去十多年一直下降;日本每年又大约减少90万人口。如果外国游客减少,约8万亿日元的旅行消费很难维持,地方住宿、餐饮、零售业都会受影响。
这就不是一句“别让外国人来了”能解决的事。
报道提出的方向,是把游客分散出去。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因为游客不是平均撒在日本地图上的,他们会沿着航班、社交媒体、短视频、旅行攻略和电车线路移动。一个地方在 Instagram、TikTok、小红书上火了,接下来就不是“来不来”的问题,而是“怎么一下子全来了”。镰仓高校前的道口是这样,富士山便利店是这样,京都也差不多。

那么怎么分散?日文报道举了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和歌山县的熊野古道。
熊野古道通向熊野三山,也就是熊野本宫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2004年作为“纪伊山地的灵场和参拜道”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这里对欧美游客很有吸引力,因为它带着强烈的“精神性旅游”色彩。所谓“精神性旅游”,大致是以疗愈、自我探索、身心恢复为目的,去宗教圣地、巡礼路线、能量景点等地方旅行。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但在全球旅游市场里已经是一个正经门类。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塞多纳,有人去看所谓能量漩涡;印度有瑜伽圣地;法国有卢尔德;西班牙有圣地亚哥朝圣之路。这些地方吸引的不是同一种游客。
NAVITIME JAPAN 对熊野一带的访日游客动向做过分析。熊野本宫大社附近,加拿大、法国、美国等欧美游客较多;熊野那智大社和青岸渡寺周边,中国游客停留较多;中边路沿线除了美国人,还有台湾和澳大利亚游客;高野山周边则能看到美国、法国、意大利等欧美游客。
同样是熊野,吸引点不一样,人群就分开了。
熊野本宫大社保留着很强的历史氛围,象征是八咫乌,也就是传说中的三足乌、引导之神。中边路还和西班牙圣地亚哥朝圣之路有“共同朝圣”制度,所以对欧美澳游客很有知名度。中国游客较多的熊野那智大社、青岸渡寺一带,则有那智瀑布和朱红色三重塔构成的景观。对很多中国游客来说,自然景观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目的地。富士山为什么受欢迎,道理也差不多。
当然,这只是倾向。中国游客里也有人为了精神体验走熊野古道,欧洲游客也可能不想巡礼,只想去白滨的 Adventure World(冒险世界)看动物。人的兴趣不会完全按国籍切开。
不过这个例子说明了一件事:当一个地方的个性足够清楚,游客就不会全挤向同一个地方。
日本观光政策的问题恰恰在这里。很多地方都想把自己包装得很完整:有美食,有文化,有历史,有自然,什么都有一点。结果反而什么都不尖锐。外国游客坐了很久飞机来日本,最怕踩雷。一个地方如果说不清自己到底能给人什么体验,游客自然会选择“不会错”的地方:东京、大阪、京都、富士山。
于是经典地点越来越挤,其他地方继续等人来。
中国游客里当然有人不守规则,乱扔垃圾、插队、大声说话、闯进私人空间,这些行为该批评就批评。但如果把京都全部问题都扣到“中国人”头上,那就太省事了,也太容易遮住真正的问题。
京都苦的不是某一个国籍。京都苦的是游客太集中、居民区太近、交通承载有限、周边分流不足,而日本社会又太习惯把复杂问题塞进一个简单骂名里。
下次再看到“京都被中国游客毁了”这种说法,先别急着点头。可以问一句:如果中国游客少了,京都公交就空了吗?祇园小路就清静了吗?酒店价格就永远回到从前了吗?
如果答案没那么干脆,这锅大概也没那么好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