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灰色的早晨
我醒来，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街上的垃圾车。
那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铁皮碰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也许比我想的还要久。
房间里有种气味。旧木料和潮湿布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像一件放了太久的衣裳。窗帘是厚重的米色绒布，拉着，但缝隙里漏进灰色的光。光线很淡，淡得像稀释过的牛奶。我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墙角的阴影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裂的。也许这栋楼上了年纪，每一间房都有这样一道缝。我看着那根线看了五分钟。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着。
床单是棉质的，有些粗糙，贴着皮肤时有轻微的阻力。左脚踝有点酸，昨晚走了太多路。我从奥德翁剧院一路走回旅馆，中途绕了远路，穿过了好几条不认识的小巷。巴黎的路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起身烧水。
水壶是铝的，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垢，加热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壳里轻轻敲。我从行李箱翻出一包挂耳咖啡，东京一家常去的店买的，我一直随身带着它。撕开纸袋的时候，那种气味很熟悉。它让我想起家里的厨房台面，和那个总是有点漏水的水龙头。
我没有想她。至少那一刻没有。
我站在窗边，掀起一角窗帘，看楼下的街道。行人打着伞或不打伞，灰蒙蒙的，像一张没调好焦距的照片。街对面的面包店亮着灯，一个女人正在往橱窗里摆羊角面包。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今天是灰色的。昨天也是灰色的。也许明天还是。
但问题不在于天空变了。问题在于我看天空的方式变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来巴黎，是因为那个女人离开了。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她是为什么走的，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这些我一概不知道。
水开了。
我把咖啡挂到杯沿上，慢慢地注水。热水碰到咖啡粉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什么东西上面。我端着杯子回到窗边。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楼下那个摆羊角面包的女人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摆她的面包。她大概也在想今天带不带伞。
巴黎的十一月总是这样，你不知道该带伞还是不该带。
喝完咖啡，我去洗了杯子。下楼时，前台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线。她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你要在巴黎待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巴黎适合等待。
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织她的毛线。针脚很密，是灰色的线。我看着那团灰线看了几秒钟，才走出旅馆的门。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那种，几乎看不见的雨。
我在想，我在等待什么？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