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数学家王虹荣获菲尔兹奖,成为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但王虹的故事却意外让中国高等教育迷思成为话题。她在得奖受访时提到,在北京大学就读期间感到「挫败」,甚至一度萌生放弃的念头。在网上引起广大民众的回应,表示这正是他们曾感受到却说不清的痛苦。到底中国网民们是怎么看其教育体系的?
2026菲尔兹奖得主、中国数学家,法国高等科学研究院(IHES)终身教授王虹2025年11月在IHES讲课的情景。 © chrispeus.com/ IHES
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Fields Medal)于 7 月 23 日在美国费城正式公布,共有 4 位顶尖青年数学家获此殊荣,其中两位为中国籍学者王虹和邓煜,且两者背景皆为北京大学数学系2007级。
然而,这两位数学家的背景却大不相同。不同于邓煜从小就顶着天才的光环,王虹的求学路并非一路顺遂。
王虹在获得菲尔兹奖后,她感谢的并非中国的大学教育,而是法国和美国提供的教育与科研环境。更在接受媒体访问分享求学历程并谈到北大时,她形容当年一直在苦苦挣扎,相关发言引起外界讨论。
王虹表示,自己16岁参加高考时,因成绩未达北京大学数学系录取标准,先进入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直到大二通过转系考试才如愿转入数学系。她回忆,当时同学多具有奥林匹亚数学竞赛背景,自己缺乏相关经历,学业压力沉重,成绩一度落后,也曾对自身能力产生怀疑,甚至一度萌生放弃数学研究的念头。
大学毕业后,王虹赴法深造,初期因长期缺乏自信,一度暂停数学研究半年,改修其他课程。之后她选择前往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攻读博士,在数学家拉里古斯(Larry Guth)的支持与鼓励下逐渐重拾研究信心,并于2019年取得博士学位。
2025年,她与数学家约书亚札尔(Joshua Zahl)组队一同完成三维挂谷猜想的重要成果。事实上,王虹在2019年毕业后,就已被视为是数学调和分析领域的核心人物。除了挂谷猜想外,王虹也先后解决了其他困扰了数学界几十年的难题。
而王虹的故事之所以被受关注,也是因为许多人在王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努力奋斗过,却四处碰壁。
王虹在获奖短片中提及在北京大学就读期间感到「挫败」(discouraged),这一语更获青年广泛共鸣,在网上引发对中国「唯成绩论」教育环境的讨论和反思。有网友说「挫败/discouraged」精准说出了大批中国青年「曾感受到却说不清的痛苦」。
包括微博、小红书等中国社群媒体都涌现大量对「优绩主义」的控诉,像是成绩不好就被完全否定、老师动辄当众贬低、导师只筛选不培养以及学生为争夺有限经费或留校名额而疲于内卷等。
不过,根据香港明报30日的报导,微博许多有包含「挫败」的评论都遭下架,搜索页面显示「该话题内容未予显示」。这似乎不是一个中国当局乐意讨论的话题。
网友@geograph42发帖说,王虹获奖采访里不提到北大很正常,一个在顶尖学府里学数学的女人在中国能过得有多差,在大学里被嘲笑过多少次,被否认过多少次,所有在中国生活过的女人都应该能想像。
网友@黛玉徒手刻芯片发帖说,刚看了点王虹在北大遭挫败然后在法国学校polytechnique遇到伯乐的事。虽然我常骂法国,但客观来说法国的男女平权做的很好,大学的气氛很好。所谓氛围指允许学生犯蠢犯错,指教授对学生的态度,他们很愿意手把手教理论知识,而不是把学生当牛马或变成那种一年到头学生只能在组会看到「老板」的关系。
网友@Mamihlapinatapai-101发帖说,看了王虹拿到菲尔兹奖后接受访问说自己在北大感到挫败(felt discouraged),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考上大学后我非常迷茫无助,参加了各种社团,也做了学术研究,可是我始终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没有真正的投入。我疯狂寻找热爱,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学校和老师并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反而在以绩点疯狂否定我,国内大学的评价体系让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个loser。后来毕业若干年后,我才明白历史这类学科没有社会阅历是无法读懂历史书,自然也无法取得好的成绩。因为长期的迷茫,我迷上了八字,妄图在上天定制的路线里找到一点自我安慰。也让我陷入长期的自我否定,怀疑自己做不好任何事情,直到看了采访后我才明白,原来是自信心被摧毁,伯乐太难见到,复旦大学(fdu)四年对我来说并不是一段好的经历。
网友@小野菜菜发帖说,昨晚看到2026年菲尔兹奖公布的时候,真的有一点被触动。王虹凭借在三维挂谷猜想等调和分析领域的重要突破获得这一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也成为菲尔兹奖史上第三位女性获奖者。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她站上颁奖台的那一刻。而是她曾经也迷惘过。在采访中,她说希望大家都鼓起勇气,勇敢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看到这里,我发觉原来那些最终站在世界顶端的人,也曾经不知道答案。她们不是因为确定未来会成功,所以勇敢选择。而是在不确定中,依然愿意给热爱一次机会。也许人生不是找到一条完全正确的路,而是在选择之后,用努力和坚持把它走成自己的路。希望每个在人生路口犹豫的女孩,都有勇气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事。
除了,表述自我共感外,也有许多网友对王虹「逆袭式的人生」表达致敬与向往。
网友@成成vin发帖说,致敬35岁菲尔兹奖得主、首位中国籍女性数学最高奖得主王虹。 90后广西桂林小镇姑娘,没有奥数竞赛金牌光环,不走应试天才赛道,硬生生靠纯粹热爱与数十年沉心深耕,站上全球基础数学顶峰,改写了90年菲尔兹奖历史。
不过,也有不少网友仍然抱着「吃苦当吃补」的概念,认为成功前受委屈和煎熬是应该的。
网友@奥卡姆剃刀发帖说,近由王虹邓煜的成功所引发的反思越演越烈了。有些人揪着当事人北大求学的挫败与痛苦,开始大规模复盘北大人才培养机制,甚至批判高校「非升即走」制度。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成功者所有受过的委屈和煎熬,全都是不应该的,如果没有委屈和煎熬,就会更加成功。但凡有点人生阅历的人都清楚,成长从来就不是温室育苗,磨难本就是蜕变的必须。我在求学的多个阶段都陷入过很深的痛苦与煎熬。但回头来看,恰恰是那些最难熬的时刻,也是倒逼我突破自我实现蜕变的关键节点。舒适圈养不出硬实力,一帆风顺磨不出真本事。把成功者的成长磨砺,曲解成教育制度的缺陷,纯属外行人看热闹的瞎扯淡。非升即走制度引自成熟的国际学术体系,核心只有八个字,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令中国振奋的喜讯背后,隐藏的是中国高等教育结构性的困境,高精尖学术人才在中国本土遭遇瓶颈,在海外却走向巅峰的尴尬场景,而北大正位在这个结构的核心。
网友@121生命工程计划发帖说,全网最尴尬的可能就是北大。不是王虹拒绝回国任教,也不是王虹离开北大才获奖,而是王虹在采访中亲口说,在北大,她长期觉得自己「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她在北大的四年,不是逆袭,是挣扎。仔细观察王虹的访谈,宣传片里她提到父母、巴黎、NYU、IHES、陶哲轩,几乎不提北大。她唯一提到北大时说的是「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中国科学院院士、北大教授田刚接受访问时坦言:「(当年王虹)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翻译一下,当年她在北大确实不起眼,没得到特别关照,她能做出成就,老师们很意外。换句话说,北大没有发现她,没有特别培养她,甚至差点摧毁她对数学的信心。她最终能走出来,靠的是自己的热爱和韧性,靠的是法国和美国的学术环境。有人说,这不正好说明北大牛吗?能培养出菲尔兹奖得主。但王虹自己说的是「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而不是「北大培养了我」。北大现在尴尬的地方在于:它想沾光,可当事人未必认这个帐。全网都在庆祝「北大校友王虹获菲尔兹奖」。但如果王虹一直留在北大,她能拿到菲尔兹奖吗?答案恐怕不言自明。她是在离开北大之后,才真正活过来的。王虹的故事其实特别简单,一个被顶尖学府差点吞噬的天才,靠着对数学纯粹的热爱和后来的好环境,硬生生把自己捞了出来。她拿奖不是北大的功劳,是她自己的胜利。北大真正该做的不是急着发贺电,而是低头想想──为什么一个能在北大「生存」下来的人,要等到离开之后,才真正活成自己。
那么究竟为什么,王虹在离开了中国后才成为天才呢?这可能需要由曾经是人们心中崇高殿堂的北京大学来深思与反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