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夜晚?
白天说错的一句话,到了半夜还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播。
明天本来只是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越想却越像已经确定会出问题。
过去的一次失败,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却总忍不住重新翻出来,分析、后悔、自责,然后再分析一遍。
你知道继续想也没有用。
可脑子并不听话。
它像一张跳针的旧唱片,卡在最难听的那几秒,怎么也转不过去。
这时候,如果旁边有人拍拍你,说:
“别想那么多。”
“积极一点。”
“要有正能量。”
你大概只会更加烦。
因为你不是不知道应该停。
问题正是:停不下来。
所以,我这里想谈的“正能量”,与政治口号无关,与道德教条也没有多少关系。
它甚至不等于“积极乐观”。
我想讨论的是另一件事:
当一个念头把我们困住时,我们还能不能从里面跳出来?
所谓正念,也许首先不是牢牢抓住一个好的念头。
而是不要被任何一个念头牢牢抓住。
我们一直都在想象,只是大多没有察觉
人并不是只有做白日梦时才使用想象。实际上,我们几乎时时都在根据过去的信息,预测下一刻。
走路时,我们预期下一脚踩下去还有地面。
拿起杯子时,我们预期杯子不会突然消失。
看见一个人皱眉,我们已经在猜他接下来可能说什么。
开车看见前面的刹车灯亮起,身体甚至会在完整念头出现以前开始准备减速。
所谓静止,其实也包含预测:
我相信桌上的杯子下一秒大概还在那里。
因为世界一直在变化,一个能够行动的生命必须不断预估“接下来会怎样”。
只是这种工作大部分早已进入习惯和下意识,我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一直在做。
不过,并不是所有想象都是愿。
脑中突然闪过“中彩票”,不是愿。
突然想到飞机失事,也不是愿。
想到明天辞职,想到搬到月球,想到十年后的自己,都可能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真正的愿,比一次想象更持久。
它会反复回来。
逐渐组织我们的注意。
让我们对某些信息特别敏感。
改变我们愿意靠近什么、学习什么、和什么样的人来往。
最后,行动也开始向那个方向靠近。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这样说:
想象打开可能。
持续的想象形成方向。
愿,是我们不断返回,并愿意让行动靠近的那个方向。
当然,还有另一种持续想象。
恐惧也会天天回来。
我会不会失败?
他是不是要离开我?
我的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
这个世界是不是没救了?
这种画面也会不断占据注意,但那显然不是我们所愿。
所以,愿和执念仍然有区别。
愿说:
我愿意向那里去。
执念说:
非得这样,不能有别的。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心理空间却完全不同。
真正的跳跃,是从“我不要这个”走向“我想去哪里”
比如一个人生病了。他每天都在想:
“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病治好?”
这当然不是一句坏话。
可他的全部注意仍然可能围着“病”转。
今天哪里疼?
是不是又严重了?
这个指标怎么还没恢复?
为什么别人好了,我还没有?
以后怎么办?
渐渐地,整个生活只剩一个身份:
病人。
所以,我以前曾经说,与其不断想着“我要病好”,不如多想想“我想恢复健康”。
这不是玩文字游戏。
更不是说只要想健康,疾病就会被思想赶走。
真正的区别在于:
“病好”仍然把疾病放在画面的正中央。
而“健康”可能把想象带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如果身体改善,我想重新做些什么?
出去走走?
睡一个完整的觉?
恢复工作?
重新去见一些人?
去一个很久没有去的地方?
即便疾病一时不能完全消失,我还能怎样让生活不只剩疾病?
这里有一个很实用的区别。
当我们被某件事困住时,可以问自己一句:
我现在是在拼命逃离一个画面,还是在向一个新的画面前进?
“我不要失败。”
“我不要孤独。”
“我不要生病。”
“我不要再被人看不起。”
这些愿望都很容易理解。
但如果整个意识只剩“不要”,我们仍然围着害怕的东西转。
有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加用力地逃,而是重新问:
那我究竟想去哪里?
我想怎样生活?
我想建立怎样的关系?
我希望身体允许我重新做些什么?
我希望这个世界多出什么,而不仅是少掉什么?
这就是我所谓的“跳跃”。
不是从坏事跳到一句漂亮口号。
而是从一个已经封闭的画面,跳到一个仍然存在可能性的更大空间。
我自己曾经靠这种跳跃熬过很低的时期
这对我并不只是理论。我曾经有过一段很低落的时期。
那时,一个念头很容易把整个意识占满。
尤其到了半夜,睡不着,现实中的困难仿佛无限放大。
你越想解决它,它越大。
越分析,出口越少。
到最后,整个脑子仿佛只剩一句:
“完了。”
后来我做了一件看起来和现实问题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躺在床上想《庄子·逍遥游》。
想那种天地忽然打开的感觉。
也想《海贼王》里的画面。
一群伙伴躺在船的甲板上。
海很宽。
风吹过去。
船继续向远处走。
这些画面当然没有替我解决现实问题。
没有替我改变天气。
也没有立刻消除身体里的不安。
但它们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它们让我的意识重新出现了“别的东西”。
原来除了那个不断重复的痛苦念头,还有海。
还有风。
还有甲板。
还有伙伴。
还有远方。
痛苦没有消失。
但它不再是全部屏幕。
我后来才越来越明白,这也许就是许多思想、文学、艺术,甚至一些看起来“不实用”的东西真正的用处之一。
庄子的文字来自很久以前。
动画里的画面来自素不相识的人。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很多年以后,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失眠。
过去的某些信息,在一个后来完全不同的时刻重新抵达。
这就是我所说的:
迟到的光。
它没有替我逃离人生。
却让我在原来的人生里,多出了一点空间。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甚至不是马上想通。
而是先让世界重新进来。
如果脑子已经钻进死胡同,不妨先别继续想
人在焦虑、恐惧和反刍中,很容易出现一种现象:注意越来越窄。
为什么?
怎么办?
是不是完了?
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明天会不会更坏?
同一个问题在内部循环。
输入越来越少,内部重播越来越多。
最后,一个局部问题仿佛膨胀成整个世界。
这时,再继续专注,未必一定有帮助。
专注本身当然不是坏事。
科学研究需要专注。
工作需要专注。
照顾一个生病的人也需要专注。
真正的问题是:
是不是已经只剩这一件事、这一种解释、这一个结局?
如果是,有时最简单的办法反而是暂时停止内部循环。
出去走一走。
不方便出去,就打开窗。
让风吹进来。
看看外面的光。
听一听声音。
汽车驶过。
有人关门。
远处有人讲话。
鸟叫了几声。
甚至可以随便想一想:
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声音后面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街道转过去以后是什么?
这些问题看起来与烦恼毫不相关。
但它们会重新增加输入。
让不是自己的声音进来。
让不是昨天的信息进来。
世界于是重新比那个念头大一点。
这已经很重要。
“正念”不是否认黑暗
同样,如果我们真心希望世界变好,也不能因此拒绝看世界的黑暗面。战争是真的,就要看战争。
欺骗是真的,就应该调查欺骗。
腐败、伤害、制度问题,如果确实存在,不能因为它们“负能量”便假装没有。
所谓正能量,如果最后变成:
“坏消息不要说。”
“负面的东西不要看。”
“大家都想好事就行了。”
那只是一种逃避。
阴谋论的问题也不能简单说成“它太阴暗”。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
有没有证据?
能不能接受反证?
发现原来的判断有问题以后,会不会修改?
还是任何结果都能继续证明阴谋论正确?
可是反过来说,即使很多黑暗事实都是真的,如果一个人每天只摄入阴谋、战争、仇恨、背叛和毁灭,那么许多局部事实也可能在脑中拼成一个并不完整的总判断:
“世界只有黑暗。”
于是,正念并不是不看黑暗。
而是看完以后,还能继续问:
还有什么?
有没有人正在合作?
有没有问题正在改善?
有没有一种新的制度、新的关系、新的共同体,可以减少这些问题?
如果现成的道路不好,还有没有别的道路可以尝试?
黑暗是真实的一部分,却没有自动获得解释整个世界的权力。
这与一个人的痛苦是一样的。
未知不是希望的证明,却给希望留下位置
不知、未知、未来、死亡、黑暗,并不必然只意味着恐惧。它们也可能给希望留下空间。
人最容易在恐惧中做的一件事,就是提前替未来写完结局。
今天失败,就断定以后也会失败。
现在身体不好,就觉得以后只会越来越坏。
一段关系结束,就相信自己再也不会遇到任何人。
世界现在很乱,就宣布文明一定只能走向毁灭。
可是,真正已经抵达的,是过去。
未来并没有完整地抵达。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恐惧经常是过去借着未来的名字,再来一次。
过去受过伤,所以预演下一次伤害。
过去失败过,所以把新的道路提前画成失败。
过去的材料都是真的。
但它们拼出来的未来,只是一个预测。
未知当然不能证明好事一定发生。
“不知道”不是许愿机。
它不能证明有天堂。
也不能证明我一定成功。
但“不知道”同样意味着:
坏结局也还没有获得全知的资格。
因此:
未知不是希望的证据,却是希望能够存在的缝隙。
什么时候人最容易需要信仰?
往往正是知识暂时到不了的时候。
比如死亡以后究竟怎样。
有没有上帝。
有没有所谓天堂。
我不知道。
有人说自己相信上帝。
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理解成:
“在我无法知道的时候,我愿意希望有一位上帝。”
有人相信天堂,也可以理解成:
“我愿意希望死亡不是全部。”
这里的信仰首先是一种愿,而不一定是一项已经证明的知识。
我自己不是宗教徒,也不属于某个宗教。
只是借这个例子说明:
人在不可知面前,往往仍然会给未知一个自己愿意面对的方向。
我仍然愿意保留一个关于“愿”的大胆设想
这里还有一个比较个人化的部分。就我的生命经验来说,我真正长时间想要的东西,后来似乎常常实现了。
有些实现方式甚至比我原来设想的更出乎意料。
这是我的个人经验。
我不能因此宣布:
人人都一定能够心想事成。
也不能说某个人遭遇不幸,是因为他“不够正面”。
更不能把疾病、事故和伤害反过来归罪于受害者的念头。
为什么我会有“长久所愿常常后来实现”的感觉?
当然可以有比较普通的解释。
一个愿持续很多年,会改变一个人注意什么。
改变他学习什么。
改变他愿意和什么人接触。
也改变他受到打击以后,是马上退出,还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这些长期累积起来,当然会明显改变人生道路。
不过,我仍然愿意保留另一个开放的设想。
我并不确信所谓现实只是一架纯粹机械的机器。
我们今天所掌握的物理规律,也许只是整个现实中相对稳定、能够被人类模型捕捉的一部分。
现实本身可能比我们的语言、逻辑和公式复杂得多。
而人的愿、意识、选择,本身也不是站在现实之外的东西。
它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如果现实本身没有一个人格化的“自我”,没有自己的喜怒爱憎,没有一个宇宙意志站出来说“事情必须按我的剧本走”,那么有自我意识的节点所形成的持续方向,是否可能参与现实更深层的变化?
我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证明。
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作用,它通过什么机制发生。
但我并不认为,我们现在已经有资格宣布:
这种可能绝不存在。
这与流行的“吸引力法则”并不是一回事。
有些吸引力法则把宇宙说得像自动售货机:
你发出一个频率,宇宙就按频率发货。
我没有这么确定。
我反而认为,现实真正值得敬畏的地方,就是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复杂。
所以我可以大胆设想。
但不能把设想冒充规律。
我只能说:
我不知道意识是不是现实的被动观众,也不知道愿是否会以我们尚不了解的方式参与后来。
不知道,就保留不知道。
愿可以坚定,但不能把道路写死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把“正能量”理解成:我一定成功。
我一定康复。
我一定得到这个人。
我一定必须按照现在设想的方式实现目标。
这表面上很正面,其实很可能已经变成执念。
执念只有一句话:
非得如此。
真正的愿则可以更开放:
我愿意向这里走。
至于道路怎么出现,是否会绕路,最后会不会发现原来的愿本身还需要修改,可以继续看。
所以:
愿可以坚定,路径必须开放。
这与我现在理解的“无住”完全相通。
有人说:
无念为正,有念为邪。
我不这样理解。
所谓无念,不是大脑彻底停止产生念头。
如果我天天想着:
“我不能有念头。”
那么我只是住到了“无念”上。
真正的无念,是念念无住。
有念来了,不必马上跟着走。
所谓:
见念不随。
希望来了,也不要抓死。
恐惧来了,也不用消灭。
真正需要看的只是:
这个念头有没有把所有其他可能都封死?
恐惧如果说:
“前面可能危险,我们仔细看看。”
它仍然有用。
希望如果说:
“我一定成功,谁说失败就是负能量。”
它反而已经变成封闭。
所以,如果真要谈所谓光明与黑暗,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
开放与封闭。
黑暗不是恐惧本身。
而是:
“只有这一个坏结局。”
光明也不是永远乐观。
而是:
“也许事情还可以不是这样。”
耶稣受难的例子,我真正欣赏的是这种“跳出去”
以前,我曾经用耶稣受难来说明这种心理跳跃。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理解。
假设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没有把全部意识困在自己的痛苦里:
我为什么这么痛?
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弟子为什么背叛我?
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恶劣?
而仍然能够想到:
这些人以后会怎样?
我的遭遇能不能给他们带来某种救赎?
能不能让后来的人获得希望?
那么,无论是否接受基督教神学,这种意识活动本身都值得注意。
痛苦仍然存在。
但痛苦没有占据全部意识。
注意从“我正在承受什么”,跳到了更大的关系和意义。
我要强调的是:
我赞赏的不是钉十字架。
更不是自残、苦行或以自我伤害向上天交换回报。
主动伤害自己,并不会因为痛得更多,就自动获得更高的精神等级。
我只是借这个例子说明:
人在暂时无法改变某种处境时,意识仍然可能不被处境完全占有。
真正的无为,也不一定表现为某种特殊姿势或外在行为。
它首先发生在:
念头来了,我是否一定要被它拖到底?
如果你现在正被一个念头困住
所以,如果你此刻正被一个念头反复折磨,我并不想对你说:“积极一点。”
也不要求你马上感恩。
马上原谅。
马上相信一切都会好。
你甚至不需要立刻让自己开心起来。
可以只问一句:
除了这个念头替我写好的结局,我的世界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也许只是窗外一辆车驶过。
一杯温水。
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
一首小时候听过的歌。
一段电影。
一幅海面的画。
朋友过去说过的一句话。
都可以。
不必马上解决人生。
先让一点“别的”进来。
让世界重新比那个念头大一点。
这就已经是一个开始。
所谓正能量,不是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强光。
人做不到。
生命也不需要做到。
它更像是:
黑暗里,你还知道口袋里也许有一根火柴。
你不确定它能照多远。
也不知道前面是不是一定有路。
但你至少还没有宣布:
整个世界只剩黑暗。
真正的正念,不是把自己固定在一个美好念头里。
而是不被一个念头固定。
不是相信未来一定会好。
而是不让今天的黑暗替尚未抵达的未来作完所有决定。
愿可以持续。
方向可以坚定。
现实却仍然可以告诉我们:
路未必长成原来想象的样子。
这不是愿的失败。
这是愿仍然活着。
所以,当一个念头又开始占满整个意识时,不妨暂时停止与它搏斗。
打开窗。
听一听外面的声音。
让一点不是自己的声音进来。
让一点不是昨天的东西进来。
因为过去已经抵达。
而未来,还没有。
只要未来还没有完全抵达,故事就还没有资格被今天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