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查 27 号温哥华回北京的公务舱是一万六，今天就两万多了…… 你这犹犹豫豫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能买票回来！”
我妈的大嗓门在家吼了整整两天，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话。电话那头，我爸在温哥华，盯着手机上一天一变的机票价格，还是下不了手。我妈急得跳脚，我爸稳如磐石：不是买不起，只是不值当嘛。
“不值当”，几乎可以概括中国一大半家庭的消费观。
但我爸终究是上了年纪。这次从温哥华回北京，他破天荒地开始考虑公务舱了 ：不是为了龙虾香槟和空姐的微笑，纯粹是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坐下来，连我都腰酸背痛，何况他。
但还是，身体在说 “买吧”，脑子在说 “不值”。
他拿得出这笔钱吗？拿得出。会因此影响生活吗？不会。但这不妨碍他面对那个 “支付” 按钮时，手指就停在了空中。
01
影视剧里的公务舱头等舱是身份的隐喻。龙虾牛排鹅肝，红酒香槟轮番上阵，座椅一键躺平，空姐笑意盈盈 —— 简直是把五星级酒店搬上了万米高空。可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所有的奢华都是虚的，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最朴素的一件事：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能躺下来，踏踏实实睡一觉。
就这么一个需求，愣是花不出去这个钱。
于是我说，我来买吧。
他连声说 “不用不用”，那语气之坚决，像是我要替他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太了解他了，若是强行订了票，最坏的结果是他宁可不坐也要退掉 —— 到时候折腾的还是我。湖南人骨子里那股 “轴” 劲，写在基因里，刻在骨头上。你跟它较劲，赢的从来不是你。
去年，我爸妈从温哥华回京的时候，两人还商量出一个 “妙招”：买一张公务舱，两个人轮流过去睡几个小时，“平摊下来也没多贵嘛”。我正想提醒他们这大概不符合航空公司规定，他们自己就先打消了念头 —— 不是想到了规定，就是算完账之后，那个 “不值” 又准时报到了。
我们这样的家庭对 “值不值” 这件事的精密计算，大概能让任何一台超级计算机自愧不如。
这个年代，打开小某书、小某站，好像遍地都是 “随便体验一下头等舱” 的普通人。有时候我真的恍惚，屏幕那边的 “普通人”，和我们这些 “普通人”，是不是生活在平行世界？
我家算中产，日子也还是过成了这样。而身边的朋友们，对公务舱的态度也大同小异。
02
我认识一位条件很不错的记者姐姐。她说有一次出差，中转连轴转将近四十个小时，下了飞机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我知道她经济状况很好，就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考虑买个公务舱？
“又没人给我报销，不忍着还能咋办。”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也把这个群体的消费心理聊透了。
我二叔算是爱享受生活的人了，满世界跑，但印象里也从没买过什么头等舱公务舱。他女儿、我那个在谷歌上班的堂妹，对自己也挺狠的，前年来温哥华探亲，从日本买了张廉价机票飞回来，廉价到什么程度呢？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连一口餐食都不提供。搞得她下了飞机就直奔 Tim Hortons。
谷歌的工资，廉航的选择。这大概就是华人中产的精神写照。
印象里唯一一个说 “此生一定要坐一次头等舱” 的，是一个很年轻的朋友，文艺女孩，说将来去欧洲要体验一次。但具体什么时候呢？她自己也说不好。多半会成为那种 “将来一定要做”、但永远不在当下计划里的事 —— 像极了我们每个人手机备忘录里那些从未兑现的 flag。
所以你看，我爸的纠结，其实是我们这类人的集体症候。哪怕银行卡余额完全撑得住，“不值得呀”“就十几个小时忍一下”“钱要花在刀刃上” 这些念头还是会准时涌上来，像道咒语，在你每一次想要按下 “支付” 的瞬间，把你的手指牢牢定住。
不是买不起，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03
但在我爸心里，大概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 我奶奶比他能吃苦太多了。
如果说我爸的节俭是 “舍不得”，那我奶奶就是把 “没苦硬吃” 修炼到了信仰的级别。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道德压力：母亲都这样了，做儿子的怎么好意思去享受？
我至今记得，奶奶上一次回湖南老家探亲。她已经八十多岁了，独自一人。她不是没有钱。但她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大部分都分给了乡下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甚至孙辈。理由永远是那一句：“人家确实困难，能帮一点是一点。”
然后，她自己回北京 —— 飞机票？不存在的。火车卧铺？也不在考虑范围内。
她从长沙买了一张火车站票，一路站回了北京。
八十多岁的奶奶，暑期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外出务工的农民工和放假的学生。她回来跟我抱怨：“好不容易有座，总是被年轻人抢了。”
我和奶奶感情很深，但这件事，我说实话 —— 我一点都心疼不起来。
那些同车厢的打工人，买站票多半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而奶奶，明明可以不受这个苦，偏偏要把自己塞进那趟拥挤的列车里。这种 “没苦硬吃”，感动的只有自己；而那些真正在吃苦的人，不该为别人自找的苦让路。那种环境下，谁不累呢？
所以我大概明白了。从奶奶的站票，到爸爸的经济舱，再到我们对 “值不值” 的本能纠结 —— 这不只是一张机票的事。我们这样家庭的消费观，像一条拧紧的绳索，虽然有时想松一松，但上一代人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让你觉得松手就是一种背叛，享受堪比一种犯罪。
我爸大概率还是不会买那张公务舱。而我，其实也已在很多可有可无的消费上，潜移默化地，心里有个声音：“何必呢，不值！”
然后，乖乖地，把手指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