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禺之山的雾是冷的,青丘的雾是暖的。三个月的日子就是一幅慢慢展开的麻布卷。
每天清晨,神农氏背着一只竹篓出门,沿着雾中的小路走向青丘的深处。傍晚时分他会回来,竹篓里装满了新采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泥。他把草药摊在窗台外面的石板上,一株一株地分拣:有的留下叶子,有的切碎根茎,有的整株放进陶罐里用慢火熬。捣臼的声音每天都会准时响起。
九尾狐躺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神农氏每隔两三天会给她换一次药,解开白麻布,敷上新的草药糊,然后重新裹紧。草药糊的味道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苦的,有时凉丝丝,有时敷上去之后她的腿会微微发热。
起初的日子有点疼。后来不疼了。她躺在窗台边的褥子上,百无聊赖。
神农氏采药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窗台上发呆。看雾,看远处的黍田。看自己九条尾巴在窗台上铺开的样子。尾巴尖可以伸到窗台边缘,轻轻晃一晃,拂过石面上干裂的苔藓。她数自己的尾巴,从左到右一遍,从右到左一遍,再从左到右一遍,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已经能记住每一根尾巴尖上细毛今天的弯曲方向。
她开始期待神农氏回来。因为他会带回来外面的气味:泥味、草味、偶尔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有时候又是苦的。她喜欢那些气味。
她就这么躺着,一天一天地数日子。窗外的雾气时浓时淡,黍田的绿色一天比一天深。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捣臼的声音,习惯了草药的苦涩气,习惯了石头窗台被太阳晒热之后贴在她腹下的那一小片温度。
第五十一天的早晨,神农氏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但这一次,他没有背竹篓。他空着手出去,站在草棚外的土路上,等一个人。
九尾灵狐趴在窗台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松松地散开。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神农氏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比神农氏更轻、更稳,落地之后有一丝停顿。
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雾里走出来。他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麻长袍,袍角沾着露水和干泥。他的头发半灰半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整个人的轮廓有一种极沉稳的硬朗,那是被风吹了很久也没有弯折过的一株老树。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向神农氏,两个人站在土路旁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九尾狐听不清内容。她只能看见灰袍男人侧脸的线条:下颌的弧度、眉骨的阴影、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心。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粗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皱一下眉,但声音始终不急不躁。
九尾灵狐趴着,耳朵竖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九条尾巴原本是松松散着的,不知什么时候,最外面那根开始微微收拢,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九根尾巴慢慢聚成一束。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收尾巴。
灰袍男人说完话,转过身走了。他走进雾里的背影很高、很直,灰褐色的袍角消失在乳白色的雾中。
九尾狐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神农氏走进来,看见她尾巴收成一束的模样,没有说话。他走到矮桌旁,继续捣他的药,脸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每一天的黄昏。因为有时候那个灰袍男人会从远处经过,不是来找神农氏,就只是经过。他会从雾里走出来,走一段路,又消失在另一片雾里。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来,看着他走,九条尾巴松松地散着,每当他经过的时候,尾尖会不自觉地轻轻晃一下。晃完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三个月到了。神农氏解开她腿上的白麻布,轻轻捏了捏她前腿的骨节。
“长好了。”他说。
九尾灵狐跳下窗台,四脚落地的瞬间,腿不疼了。她试着走了几步,然后是几步小跑,然后是一个从窗台到矮桌的轻跃,落地稳稳的,腿没有发软,骨节也没有错位。
她蹲在土路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蓬蓬地散开。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农氏的草棚。窗台还在那里,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暖融融的。
她转头看向雾中,朝着那个灰袍男人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走。
她跟在神农氏身后走进了青丘的深处。她跟着他采草,跟着他辨认根须的方向,跟着他穿过雾气弥漫的低地。神农氏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走。他只是偶尔蹲下来,把一株刚挖出来的草根递到她面前,让她闻一下,然后说:“这株有甜味,记住了。”
她记住了。但她在跟着神农氏走遍青丘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向远处。她希望某条路上、某片雾气后面、某道田埂的尽头,能再次出现那个灰褐色的身影。
九条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晃着。一根不少,雪白。
她决定留在这里了。不是因为无家可归,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她只是好想再看见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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