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早茶:世界上最慢的一顿早餐》(笨小孩的世界之353篇。)

刚来到美国的时候,我最想念的,不是珠江,不是白云山,也不是上下九。
而是那一顿悠悠然的早餐。
在美国每天早上,餐桌上的食物几乎都差不多:煎鸡蛋、香肠、培根、法式吐司,再配上一杯咖啡。
刚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却越来越想念广州,想念那一壶刚刚泡开的热茶。
想念蒸笼掀开的那一瞬间,热气裹着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的香味,一下子扑面而来。
有一天,我一边吃着西式早餐,一边忍不住向一位在美国长大的朋友,父母是北方人描述广州人的早茶。
我说,在广州,早餐不是一碗粥、一根油条那么简单。
那一张圆桌,可以摆满十几样点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壶茶可以从早上喝到中午。
她越听越入神,最后放下手里的咖啡,对我说:
"Carol,下次你回广州,一定要带上我,我想看看,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早餐吗?"
我笑了,因为广州人都知道,那早已不只是一顿早餐。
如果把时间往回推两百多年,广州的早晨,比今天更热闹。
作为清代唯一的通商口岸,珠江边每天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船工、挑夫和伙计。
天还没亮,他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街边渐渐出现一种简单的小茶寮。
一壶热茶,几样点心,有人歇脚,有人谈生意,也有人只是静静坐一会儿。
后来,小茶寮慢慢变成茶居,再发展成茶楼,广州人把这一切,统称为两个字:
【饮茶】。
有趣的是,广州人很少说:"去吃早餐。"
大家更习惯说:"去饮茶啰。"
仿佛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吃,而是坐下来。
广州早茶,还有一个很美的名字:
一盅两件:一盅,是一壶茶。两件,是两笼点心。
当然,真正坐下来以后,往往远远不止两件。
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排骨、萝卜糕、糯米鸡、艇仔粥……
推着点心车的阿姨穿梭在大厅里报着车里的品种。
"虾饺——烧卖——马拉糕——"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伴随着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组成了广州早晨最熟悉的旋律。
我的童年,有一段时光是在上下九度过的,后来,我们搬到了海珠桥旁的珠江边。
几位叔叔仍然住在上下九,所以每逢周末、节日,我们一家人还是会回去相约饮早茶。
而喝早茶,几乎成了固定节目,小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饮茶。
我只知道,大人总能在茶楼坐很久,他们聊天、看报纸、谈工作,也谈家里的大小事情。
而我,只顾着等推点心车,远远看见阿姨推着车过来,我便忍不住站起来。
"虾饺有没有? 还有蛋挞吗?"
大人们笑着继续聊天。
没有人催,没有人赶,整个上午,好像都属于那一张圆桌。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广州人喝的,从来不只是茶。
他们喝的,是日子。
后来,我真的带那位美国长大的北方朋友回到了广州。
那天早上八点,我们走进上下九的一家老字号茶楼。
等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三小时里,一壶茶换了三次热水,点心上了一笼,又一笼。
邻桌有人谈股票,有人聊孙子的成绩,也有人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朋友走出茶楼时,对我笑着说:"Carol,你没有骗我。"
"广州人真的把早餐吃成了一场聚会。"
我说:"不是聚会,这是广州人的生活。"
今天的广州,比我小时候繁华得多。
点心车渐渐退出了茶楼,扫码点餐代替了阿姨的叫卖。
年轻人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
可是到了周末,很多家庭依然会扶着老人,牵着孩子,一起走进茶楼。
一张圆桌,三代同堂,茶还是那壶茶,虾饺还是那笼虾饺。
只是当年的孩子,已经成了父母。当年的父母,也慢慢有了白发。
而茶楼,依旧安静地在那里,陪着一代又一代广州人,慢慢吃完这一顿世界上最慢、最长的早餐。
有人说,广州早茶,是世界上最慢的一顿早餐。
我却觉得,它更像世界上最会生活的一顿早餐。
因为它从来不急着把一顿饭吃完,它留给人的,不只是茶香和点心,
还有一家人的笑声,一座城市的人情味,以及一段愿意慢下来的时光。
所以,广州人见面,总喜欢说一句:
"得闲饮茶。"
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参透,这四个字,并不是一句客套话。
它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有空,我们见一面。"
见见彼此,喝一壶茶,说几句家常。让时间慢一点,让日子暖一点。
也许,这就是广州留给我最珍贵的一课。
无论世界走得多快,总要为身边的人,留下一壶茶的时间。
因为人生最好的相聚,往往不是在盛大的宴席上。
而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一壶热茶,一张圆桌,几笼点心。
还有那轻轻的一句:“得闲饮茶。”
“得闲饮茶。” 为今天的快速生活节奏,人与人之间的疏离,留下了一点温情。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