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风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抬手,往头顶按了一下,按了个空。
手停在半空,像一只忘了要飞去哪里的鸟,几秒后我才想起来,那顶草帽早就不在了,不在了很多年。风在吹,又热又黏,吹在脸上,把汗从毛孔里慢慢挤出来。
我站在这个赤道边上的城市,太阳直直地晒下来,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黑,街上没有人戴草帽,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从一个冷气房赶往另一个冷气房。
我曾经也有一顶,阿婆买的,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她大概用手比了比我那时候的头围,挑了一顶最便宜的、浅米色的、帽檐软塌塌的草帽,她把它扣在我头上,我当时不喜欢它,我觉得它土。
我第一次戴着它去学校,是某个星期一,阿婆在我出门前把它按在我头上,拍了拍我的肩,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太阳晒"之类的话,我没有听清,也没有回话,就背着书包走了。
走到学校门口,我就把它摘了,但还是被看见了。走进教室的时候,那顶草帽被我夹在胳膊底下,像夹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坐我后面的男生看见了,凑过来,伸手翻了翻帽檐,说:"你戴这个?"他笑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看他戴这个。"旁边的人也笑了,没说什么,只是笑。那种笑不是恶意的,甚至算不上嘲笑,就是小孩看见一件"不一样"的东西时随口发出的声音,但它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恶意你可以对抗,这种随意的、无意识的、甚至不算认真的笑,你完全没有办法。
我把草帽塞进书包最底层,用课本压住。放学回家,阿婆问我今天晒不晒,我说不晒,她没有再问。晚饭后我看见她把那顶草帽从书包里掏出来,帽檐被压得歪向一边,她坐在地板上,用两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它掰回原来的弧度,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我们都在做各自的事。
后来我还是戴的,不是每天都戴,但阿婆出门前按在我头上的时候,我不再摘下来了,我只是走到街角拐弯之后,把它拿在手里,等快到家的时候再重新戴上去,这个流程我执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顶草帽一直在我的头顶和我的手里来回切换,很多年。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指尖弹出盛夏。晚风吹起你鬓间的白发,抚平回忆留下的疤。
再后来,我长大了,或者说,我以为我长大了。那顶草帽是什么时候不在的,我完全想不起来。不是"丢了",丢东西至少还有一个时间点、一个地点、一个可以回想的过程,它不是的,它更像是某一天我翻遍所有抽屉和柜子,才发现它已经缺席了很久,在我发现它缺席之前,我已经在没有它的状态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像阿婆,阿婆走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告别,就是某一天突然地,她就"不在"了。
你知道赤道边上的太阳有多晒吗?晒到柏油路都是软的,空气是晃的,晒到你走在路上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我一直就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头顶从有草帽到没有草帽,从有人替我挡太阳到我自己挡。阿婆买那顶草帽的时候,她或许想的就是这件事吧。她不能一直跟着我,但一顶帽子可以,一顶草帽能替她为我遮太阳,久到我不再需要它为止。她大概没想到,我不再需要它的方式,是把它弄丢了。也许是它自己走的,风把它顺走了,风还顺走了很多很多东西。
前阵子在父母的小店里面翻箱倒柜,在一个柜子的最深处翻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大概七八岁,或者十岁?我不记得了。正站在公园的草地上,头顶戴着那顶草帽,帽檐太大,遮住了我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个小孩,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顶草帽爱着,他不知道那个替他掰正帽檐的人有一天会退场到连背影都不剩,他不知道这顶土土的、软塌塌的、浅米色的草帽会在很多年后成为他想要找回来的东西。
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得土。
附件:
(1)周深的版本:
毫无疑问,周深绝对是原唱杀手。我就不评价了,直接上链接。
(2)买辣椒也用卷的版本:
这个算是中文版最初的版本吧,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原唱。
(3)日语原版:
高桥优的《ヤキモチ》,深夜食堂3的片尾曲。意思和中文版完全是两回事,讲的是吃醋,很有意思。
(4)林俊杰的版本
编曲和细节处理都带着JJ的烙印。很好听。
(5)吴青峰版本:
我个人最喜欢这个版本,还是老规矩,放到最后压轴。吴青峰用了标志性的鼻腔共鸣,有传说是跟嗓子以前的小毛病有关,但确实唱这首歌莫名地合适。我个人最喜欢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