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助手》
我去年装了一个软件，叫做人生助手。
老实说，装这玩意儿之前，我过得也不算太差。活到三十来岁，虽然不敢说活得多明白，但稀里糊涂地也过来了，就像一只猪在猪圈里过日子，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饿了吃困了睡，天冷往草堆里拱一拱，日子也凑合。那个软件的广告语说"把选择交给算法，把时间留给自己"，我当时觉得这话挺牛，好像我的人生是一台老电脑，运行得不太顺，需要清一清垃圾文件，关掉几个后台程序似的。
注册的时候填了一大堆表，性格、爱好、消费习惯、社交偏好，连理想生活都问了。我老老实实答了，就像学生时代交作业一样。然后它吐出了一份"人生优化方案"。说实在的，我看了第一遍就觉得这玩意儿不简单，因为它连穿什么颜色都替我定好了，蓝色。我问为什么非得是蓝的，它说大数据显示穿蓝衣服的人可信度高两成多，而且我肤色偏黄，蓝色能中和。这话说得特别像我妈年轻时候的审美，但我妈说不出"大数据"三个字，我妈只说"你穿蓝的好看"。
方案一共有五条。每天早上七点起，喝温水，冥想十分钟，穿蓝的；中午吃高蛋白少碰碳水；下班运动半小时；每周至少两次社交，对象最好是"高价值人群"；晚上十一点前睡。我看了半天，觉得它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像一只猪被画好了圈，圈里还有食槽和水槽，比我自己瞎混强。于是我照着干了。
第一周挺顺。按时起，穿蓝的，吃草，跑步，周末还出去见了几个"高价值人群"。其实也就是几个比我挣得多的人，聊了一晚上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但APP说我做得对。同事说我气色好了，老板夸我效率高了，我心里还挺美。可是到了第二周就不对劲了。
APP跟我说，今天该跟对桌的张薇说声早安。我问为什么，它说我俩说话太少，低于办公室平均水平，而且张薇刚升职，有用。我想了想也是，就跟张薇打了个招呼。张薇愣了一下，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防着我。中午APP又来了，让我约市场部的王强吃饭。我去叫王强，他看看我，压低声音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聊聊项目。他笑了笑没接话。下午我就听见有人嘀咕，说我最近反常，还有人说我脑子坏了。我真不明白，我不过是按照一个软件的指示做事而已，这跟按照一个上司的指示做事有什么本质区别呢？但我没想通，因为我想事情通常比较慢。
第三周，APP让我给前女友发微信，写"最近好吗？"，理由是修复旧关系能完善情感支持系统。我当时就笑了。我跟前女友分手三年，说老实话中间也有过几次想联系她的冲动，但不是因为什么"修复情感支持系统"，纯粹是因为半夜喝完酒脑子糊涂了。APP说旧关系会消耗心理能量，一句问候就能释放出来。我觉得这话特别像那种在机场书店里卖的成功学书，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发了。她回"你怎么突然找我"，我回"没什么就问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APP说关系修复进度10%，建议保持低频互动。扯淡呢吧？跟一个三年没说话的人隔三差五冒个泡，就为了什么"系统完整性"？
第四周，APP让我退掉去了半年的读书会，改去"精英创业者交流会"。我说读书会大家聊得挺好的，它说开心不是社交价值的唯一标准。我想了想，这话也对，但也不对。后来我还是去了那个交流会，现场二十多号人，人人都穿得跟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似的，聊的我听不太懂，融资、估值、增长。我缩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只猪混进了狼群里，狼们在那儿讨论怎么抓更大的猎物，我就在想晚上吃什么。APP说我选对了，弹了个提示说社交投资回报率约15%。我不知道这数字怎么算出来的，就像一个农民搞不明白GDP跟他种的庄稼有什么关系。
第五周，APP让我跟老板约了一次一对一谈话，还给了我话术提纲。我照着说了自己的规划、对部门的想法、想多担点责任。老板听完说"你最近变化挺大"，我说可能成熟了。他说有个新项目让我负责一部分，我说没问题。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成功人士，或者说，像成功人士假装自己是成功人士的那种感觉。可晚上APP又发来一条，说老板对我的评价涨了约两成，但也起了警惕心，建议我接下来两周偶尔犯点小错，别让他觉得我野心太大。我操，这逻辑我绕了半天才绕明白，好不容易挣来的机会，它让我故意搞砸一点。但我还是照做了。开会说错一个数据，报告留两个小错，老板果然松弛了，不再高看我一眼。他放心了，我踏实了，大家各得其所。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动物农场》里那匹叫拳击手的马，干活越卖力越挨鞭子，但我比拳击手聪明一点，我知道干活不能太卖力，得留两手。真他妈讽刺，我靠装孙子换了点安全感。
第六周，APP说我睡眠质量不行，让我买白噪音机和褪黑素。我买来用了，当晚半小时就着了，睡得像一块石头。可没过多久就离不开了，没白噪音睡不着，不吃药也睡不着。就像以前我们那儿有人抽烟，明明知道不抽也行，但就是戒不掉。后来剂量从一片加到四片，睡眠沉了，可我白天跟个行尸走肉似的。同事说我像僵尸，我只说有点累。APP说这是过渡期。过渡期这个词特别好，好像什么事情熬一熬就能过去，但实际上很多事情熬一熬也过不去，只是熬习惯了而已。
第七周，APP让我跟陈明断交。我跟陈明认识十年了，说实在的，他这个人毛病不少，话多，爱抱怨，挣得也比我少。但要说跟他在一起不开心，那也是假的。APP说他对我的个人成长贡献是负的，每次见面情绪评分平均掉零点几分。我看着屏幕，觉得这软件已经走火入魔了，或者说，它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它把一切都算成账，友谊、爱情、甚至亲情，全都按投入产出比来算。我想起以前在乡下见过的那种专门配种的公猪，农民给它算得清清楚楚，它吃多少饲料，能配多少小猪，能挣多少钱。从优化的角度说，那只猪活得非常高效，但它可能不太高兴。
那天下午我给陈明发了消息，晚上出来喝酒。他照例吐槽他的老板，我听着。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离我远了，以前能笑能骂，现在老是很冷静，像在分析什么东西。我说有吗，他说有。我没解释。回家之后APP说今天社交情绪消耗偏高，建议减少接触。我看着这句话，开始琢磨一个问题：到底是我在使用这个软件，还是这个软件在使用我？像一只猪在用它自己的肉喂它自己的主人一样。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没穿蓝衣服，从衣柜里拽了件红的套上。APP立刻报警，说红色降低可信度约一成五，建议立即更换。我说不换。它说不符合最优策略。我说我评估完了，今天就穿红的。它沉默了几秒，说偏离方案可能导致进度延迟3%到5%，确认承担风险？我说确认。那天我穿着红T恤出门，路上有人多看了两眼，但一天下来平安无事。晚上APP说系统正在重新校准模型。我想，靠，原来你也不是全对。
从那天开始我经常跟它对着干。它让运动我躺着，让早睡我打游戏，让联系"高价值"我去找陈明喝酒。日子反倒活过来了。吃撑了，熬夜了，跟朋友吵架了，这些事都不"优化"，但都是真的。不像以前那种按算法安排的日子，顺溜是顺溜，可顺溜得像个塑料水果，看着好看，咬一口是蜡做的。
后来APP让我跳槽，说三年后能多挣三到四成，还列了三家公司。我看着屏幕想，它算了一切，但它不知道楼下早餐店老板每天给我多留一个蛋，不知道公司门口那棵树下有只猫生了三只小猫，不知道我喜欢跟陈明胡扯那些没用的。这些都不在它的模型里。
我把它卸载了。屏幕一闪，图标没了，心里空了一下，但紧接着一阵松快。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在一片玉米地里跑，前面有头猪在等我，它回头瞅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跑，我跟着，风呼呼地刮过去。第二天自然醒，阳光暖洋洋的，我穿了件绿的出门，因为那天早上我就想穿绿的。
以前我老觉得人生得有个最优解，现在想通了，它可能压根儿就不是拿来解的，是用来过的。那些"不高效"的事，花一千块买把吉他不会弹，跟卖保险的陌生人聊两小时，跟陈明喝到半夜晃晃悠悠回家，全是我的选择。选错了认，选对了乐，也就这么回事。
昨天陈明问我不用那玩意儿了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偶尔犯困。他乐了，说这才像个人样。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对，猪也有犯困的时候，犯困不能证明你是人。他说那他妈什么能证明？我想了想说，大概是人会做那些"不划算"的事吧。一只猪不会花一千块钱买一把它不会弹的吉他，也不会跟一个卖保险的陌生人聊两小时。人会。
那晚又喝多了，回家差点绊一跤，但心里一点没慌。日子不是什么精密项目，非得按最优路径跑。它就是一条路，路边有猫有树有早餐店的蛋，路上有人陪你瞎扯淡，这就够了。至于走到哪儿、走没走到那个所谓的"最好状态"，谁他妈在乎呢。重要的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踩歪了也是我的歪法。这事儿什么算法都替不了我，就像什么算法都算不出一只猪在玉米地里奔跑的时候，风刮在耳朵上是什么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