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 彩绘十二生肖神像
观复博物馆藏
古人所起的丑名属于神事名,
其中“丑”字代表的神灵是人名主人的本命年生肖。
《丑奴儿》是词牌《采桑子》的别名,
最脍炙人口的是辛弃疾的
《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以我之见,
这一曲名最初来自
中古时代常见人名“丑奴”的昵称。
要探讨词牌名《丑奴儿》,
必须先研究为什么会出现
广泛流行的人名“丑奴”。
“丑奴”与中古时代的“贱名”
从北朝到隋唐,“丑奴”是相当常见的人名。名气最大的,是北魏末年自称天子的万俟丑奴。单从字面来说,“丑奴”意味“丑陋的奴仆”,因此可以看成中古出现的典型“贱名”(opprobrious name)。“丑奴”一名牵涉到贱名的源流问题。概而言之,贱名与诸如天佑、神奴、佛助、法护之类的“神事名”(The ophoric name)一样,是鬼神和超自然力量进入命名领域的结果——神事名是祈求神灵的善意护助,贱名则是为了避免鬼神的恶意伤害。
我早就指出:神事名不见于早期华夏文明,而在中古时代从中亚传入中国,主要媒介是伊朗—粟特文化。至于贱名,我原本认为源于印度,依据是贱名今天仍然流行于南亚,而华北中古流行的常见贱名“猪狗”,有违祆教文化中狗的正面形象。但是进一步研究显示:贱名传播中土的主要媒介仍然不出伊朗—粟特文化。这有两个主要理由:第一,在信仰多元的粟特人中,如《古粟特文信札》里一位弃妇的诅咒,狗的形象并不比猪高明;第二,如下文所述,中古时代常见的几类汉语贱名,常有对应的伊朗—粟特人名例证。

▲考古中出土的粟特人陶俑
吐鲁番(高昌)和敦煌资料显示:为了避免鬼神瞩目和伤害,父母常常以非常轻贱和不值钱的事物来为子女取名,最常见的有“擖”(义为垃圾,或许就是垃圾一词的原始形式)和“粪堆”(后者的委婉形式是“粉堆”)。俄罗斯学者卢湃沙(Pavel Lurje)编撰的《伊朗人名词典粟特卷》中,便收集了类似的“粉尘”和“马粪”等“垃圾型”人名。据卢湃沙的看法,在通行伊朗语的塔吉克斯坦,类似人名现在仍在流行。
另一类有趣的贱名属于三十六计中的瞒天过海,旨在哄骗鬼神:孩子不是自家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买来或抱来的,以此期望鬼神们会放过孩子,不予伤害。这类人名最常见的便是“买奴”(从其他类似人名,应该解释为“买来的奴仆”),此外还有“买来”“市买”“市得”“道买”等等,不一而足。更有甚者,英国学者辛姆斯·威廉姆斯撰写的《伊朗人名词典大夏卷》,收有希腊字母拼写的一个人名,义为“用一块石头买来的”。而北齐河清二年(563)的《阿鹿交村七十人等造像记》,便有一人名叫张石买。《八琼室金石补正》卷四二载唐代《晋州惠本寺题名》中有一人名叫王石买。还可以因此推论:南朝刘宋开国之君刘裕的小名寄奴,也类似于这种“市场买来型”贱名,义为“寄养的奴仆”,意在避免招惹鬼神的关注和伤害。

▲南朝刘宋开国之君刘裕的小名为“寄奴”
如果把丑奴看成是贱名,便兼有“不值钱”和“不是自家孩子”的双重含义。但是丑奴只是一系列带有“丑”字的人名的特例,中古时期还有丑子、丑儿、丑郎、丑生、丑女、丑娘、丑姬、丑姜之类的人名,不妨统称为“丑名”。从字面上看,这些名字都可以认作与丑奴类似的贱名。可是这样的“丑陋”释义,对于许多丑名实例会造成难以解释的矛盾。
需要强调一下,上述大多数人名以及词牌名《丑奴儿》,原来都是用繁体的“醜”字。“丑”字原来只是代表十二地支的第二位,但是俗写中被用作“醜”的简体。这在敦煌文献里非常常见,包括人名丑奴。至少有两份敦煌文献(伯5032号和北图生字25号),醜与丑被交替用于同一人名。这对于下文解释的丑名确切含义有启示作用。
丑名与贱名的矛盾
引发的丑名新解
仔细查阅中古人名资料,可以看到丑名的范畴很广,远远超出了前举丑奴、丑子、丑女等例。其他许多例子,与丑名的贱名解释有尖锐的矛盾。例如从龙门石窟开凿的时代起,北朝隋唐造像供养人中常见丑多一名,吐鲁番文书中还有人名万丑。这违背了贱名要避免神鬼注意的动机。《大唐西市博物馆藏墓志》录有大中八年(854)的《杨公甫墓志》,提到杨氏孙辈兄弟三人分别名为宝、丑、多。这里宝和多都是吉利字眼,老二之丑作为贱名显得不伦不类。
此外,丑名常常由丑字与褒义乃至高贵字眼结合构成,违背了贱名的低贱原则。很常见的“丑仁”一名尤其触目。如果硬要认为这里“仁”字并非仁慈,而是“人”字的通假,那么《魏书·穆崇传》提到的穆氏宗人丑善又如何解释?还可以举出清丑、丑定、丑光、丑英等等人名。《唐代墓志汇编》收录乾符四年(877)《赵郡李夫人墓志铭》,提到她的女儿名叫丑媚——“又丑又美”,超过了现代黑色幽默的“很丑但很温柔”。更哭笑不得的是,《北史》卷三八所录的北魏人名裴爱丑,即便算成是黑色幽默的顶峰,也完全失去了“低贱”的含义。最后,《周书》卷一五记载北周太师李弼的祖父名叫“贵丑”,以及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6)《郑惠好等造像记》供养人名单上的“邑子周丑贵”,彻底否定了这些人名的贱名属性。
这些例证表明:中古时代广泛出现的丑名,不能想当然地归结为贱名,而必须寻找其他解释。催生了词牌名《丑奴儿》的丑奴,在这里具有特别的分量,因为汉语人名中广泛使用奴字,也是中古时代特有的现象,代表了伊朗文化圈的深刻影响:“神灵的奴仆”是伊朗—粟特文化中最常见的一种神事名模式。这一命名模式传播到中土后的典型例子,是神奴、天奴、仙奴、灵奴等人名。因为佛教文化的传入,又带来了佛奴、法奴、僧奴等常见人名(佛、法、僧代表了佛教尊崇的三宝)。诗人白居易有个早年夭折的小弟金刚奴,还有唐代房山佛经刻石中常见的菩萨奴、观音奴、天王奴等人名,也是类似的例子。
像其他外来事物一样,神事名在中国社会环境下发展出新的文化特征,突出的变异是从伊朗—粟特文化原有的“神灵所赐”取名模式,诸如天赐、神生、佛与、乾育等人名,演变到“神灵的子女”这一更加适合华夏文化习惯的取名模式。后者的例子有天儿、天女、天姬、神子、神女、神娘、神姬、佛儿、佛女等等,琳琅满目,不胜枚举。
如果把“丑”字的“丑陋”含义暂时撇在一边,那么丑奴、丑儿、丑女等丑名非常符合上述“神灵的奴仆”和“神灵的子女”神事名模式,揭示“丑”字在这些名字里实际代表了某种神灵。后一含义更能圆满解释前举丑仁、丑善、丑贵、金丑、丑光等无法归结为贱名的许多中古人名。前引人名“爱丑”,则可以看成是常见中古神事名天爱、乾爱、法爱、僧爱等的倒置形式。
如果中古时代的丑名实质上代表了神事名,剩下的问题便是“丑”字在这些人名里代表了什么?通过金石文献,我采集到的一组可以考出主人生年的丑名,为此提供了一种解释。
1.《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收录北魏《于君妻和夫人墓志》:“夫人讳丑仁,字丑仁,……春秋六十有四,以太昌元年(532)……薨……”据此,和丑仁生于469年(己酉)。
2.《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收录隋代《常丑奴墓志》:“君讳丑奴……大业元年(605)十一月十九日终……春秋八十有六。”因为卒日近于公元年份年底,故常丑奴生于公元521年(辛丑)。
3.《唐代墓志汇编》收录《宣州司法参军事夫人杜氏墓志》:“夫人讳丑,字婆……麟德二年(665)七月□□日卒……春秋八十有九。”据此,杜丑生于577年(丁酉)。
4.《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汇编》收录武周时期《史善法墓志》:“君讳善法,字丑仁,……春秋七拾有五,长安二年(702)十一月三日终于私第。”史丑仁的生年当为公元629年(己丑)。注意志主的正名是善法,显示丑仁之“仁”并非“人”字通假,而是取“慈善”之义。
5.《唐代墓志汇编》收录《朝散大夫李推贤墓志》:“以乾符三年(876)十一月十七日葬……儿曰丑儿,年十三……”葬日已近公元年底,据“年龄膨胀” 规律,丑儿的生年为公元865年(乙酉)。
6.《唐代墓志江编》收录《蓟州刺史张建章墓志》:“(咸通)七年(866)九月十日(卒)……有子二人,长曰冀……孾曰小丑。”据此,这位婴儿小丑出生不久,生年当为前一年865年(乙酉)。
7.《唐代墓志汇编续集》收录《故太原王夫人墓志》:“以咸通三年(862)十一月十六日……冥然而终……一男曰丑汉,今七岁……”据此,丑汉生于857年(丁丑)。
8.《新中国出土墓志·陕西贰》收录咸通十二年(871)《唐思礼墓志》:“有男子二人,曰丑谨、道儿……长而未冠,幼而未䰎……”成人二十而冠,据此唐丑谨时年十九岁,而应生于公元853年(癸酉)。
这组文献清楚表明:上述丑名实际上并不是贱名,而是记载了人名主人的生年,多数为酉年,少数为丑年。
十二生肖的神格化和人格化
回到大多数丑名符合神事名模式的观察的问题,现在可以说: 这些丑名确实属于神事名,其中“丑”字代表的神灵是人名主人的本命年生肖。这些本命年多数是酉年,乃是因为绝大多数丑名用的是繁体字“醜”,其左半正是酉字。由于俗写中“醜”“丑”两字通用,丑名也可以代表地支第二位的神格化。当然,因为有《丑女缘起》之类佛教文学在敦煌流行,有些丑名或许确属贱名。这就需要寻找其他可靠证据了。
更扩大一些说,丑名是中古时代常见的地支生肖人名的特例。由丑名的神事名属性,可以进一步看到当时的多数生肖名也是神事名。换言之, 本命年地支和生肖已经被认作是该年生人的保护神。

▲十二生肖与时辰对应图
以地支人名为例,除了“丑”作为地支的例子,与丑名类似的中古人名有寅奴、寅姜、申子、申娘、未奴、巳奴、戌儿、亥仁、亥女等等。还有典型“神灵保佑”模式的人名如申保、申佑、辰保之类。另外,敦煌和吐鲁番文书中的“酉儿”和“酉子”等人名,可以说是“醜儿”和“醜子”的简化形式。
直接用十二生肖取名的就更多了。与常见丑名模式相仿的例子,有鼠仁、牛仁、牛奴、牛儿、虎仁、虎女、兔仁、龙奴、龙仁、龙儿、蛇奴、马奴、马仁、马儿、羊仁、羊女、鸡儿、苟仁、苟奴、猪仁、猪奴等等,几乎应有尽有。注意涉及猪狗的许多人名,包括苟子、苟女、猪子、猪儿等等,从结构上说并非贱名,而是以十二生肖为保护神的神事名。除了用“苟”作为“狗”的委婉语,敦煌文献中还出现人名“猪光”,与前面提到的人名“丑光”相映成趣。
属猴的申年值得关注。出于明显的文化禁忌,这是我至今未见直接用动物属相来取名的唯一生肖,而多用申字。以唐代中期名相宋申锡为例,两《唐书》均未记载他卒于太和七年(833)时的年龄,宋的生年因此待考。但是“申锡”一名遵循典型的“神灵所赐”模式,所以他肯定生于申年。根据唐代大臣拜相的通常年龄,可以推断宋申锡生于780年(庚申)或768年(戊申)。
就像神事名原先主要来自伊朗文化圈一样, 十二生肖从地支的通俗性配属,演变为代表本命年的保护神,尤其是出现在大量神事名中,也有明显的伊朗文化因素。简言之,从伊朗萨珊王朝到昭武九姓粟特地区,中古时代都用大同小异的祆教历,把每年分为12个月,每月30天,另有年终5天节日。祆教历的一个突出特征,是所有月份和每月30天的名字,都代表了祆教信仰中的各种神灵。在伊朗—粟特文化圈里,常常用代表本人生月或生日的神灵来取名。今天伊朗的少数人群和保持祆教信仰的印度帕西人社区里,还保留了这样的取名习惯。到了以数字来纪月和纪日的华夏社会,这样的取名习惯难以直接采纳,但是汉文化用来纪年的十二生肖,却成了移植这种取名方式的极好对象。

▲史君墓发现的祆教沙罗沙神

▲虞弘墓石椁底座正面的祆教神祇
这种伊朗文化根源,导致西域移民后代中频繁出现地支和生肖名,例如吐鲁番文书中的康寅生、康申保、康酉儿、康龙仁等,以及《资治通鉴》卷一六八记载的北齐康虎儿。
这样的演变,自然带来了十二生肖的神格化。这一过程有很好的考古物证,也即随葬生肖俑在北朝开始出现,经过隋唐而达全盛,到宋元逐渐消失。《唐会要》卷三八因此对“文武官及庶人丧葬”中使用“四神十二时”明器,作出了详细的规定。这里“四神”是传统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十二时”便是十二生肖。
敦煌文献斯2404号对十二生肖的保护神身份有图像和文字的双重描述:
申生人猴相本命元神,若有精心之者,逐日供养元神者,消灾益福,及昼夜(?)头前安之,大吉。

▲敦煌文书斯2404号《后唐同光二年(924)具注历日》部分
在宗教上,神事名代表了 “个人神”观念——名字的主人与信奉的神灵之间直接的个人关系。以丑名为例,取名者不仅自认是“丑”神的奴仆,也可以认为自己是“丑”神的子女。这样一来,牵涉到的神灵便必须具有人格。对于十二生肖,这一人格化过程也在考古物证上清晰可见:生肖俑最初出现时,是完全的动物形象。从唐代开始,生肖俑的身体逐渐变成人形,只有头部保持动物形象。到了唐末和宋代,生肖俑又从人身兽首继续演变为完整人物塑像。这一人格化过程也见于墓志四周常见的十二生肖线刻:初唐时期,这些线刻完全是动物。例见《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续编》收录的贞观十年(636)《陈叔达妻王夫人墓志》和贞观十六年(642)《刘照璧及妻墓志》。它们后来逐渐变成人身兽首的图案。到了唐代晚期,许多墓志上的线刻生肖完全以兽首人身形象呈现。例见《山东石刻分类全集》第五卷收录的乾符四年(877)《张用夫妇墓志》和大顺二年(891)《邹明夫妇墓志》。

▲ 初唐 生肖瓷俑
湖南岳阳桃花山唐墓出土
岳阳博物馆藏

▲唐代 彩绘十二生肖神像
观复博物馆藏

▲北宋 十二生肖白瓷褐彩俑
江西省博物馆藏
回到丑名的话题。酉年属鸡,在传统文化中一般以凤凰作为这一属相的嘉名,有大量例证。然而丑名却以繁体“醜”字代表酉年,加上了偏旁“鬼”,这正是生肖人格化的需要。屈原《九歌·山鬼》开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充分说明鬼具有人的形象。类似的人格化例子还有《唐代墓志汇编》收录的咸亨元年(670)《杨汤墓志》。汤字仵朗(墓志中“朗”常为“郎”的雅称),卒于显庆四年十二月二日(即660年1月19日),“春秋七十有五”。据此可知他生于586年(丙午)。像“醜”字一样,“仵”也不是个好字眼,但是却是地支“午”在构字上人格化的最现成选项。
这是神事名中国化的一项特征—— 神灵的人格化受到汉字的约束。再如地支“申”的人格化兼神格化的自然选择是“神”字。固然这是神事名常用的神灵通称,但也可以找到神字代表申年的若干例子。例如《唐代墓志汇编》收录了《安神俨墓志》和《董神宝墓志》,据此可以算出两人分别生于624年(甲申)和648年(戊申)。注意安神俨又是粟特移民。其他还有用“祥”代表生肖羊的例子,此处不赘。
从庶民到士大夫
──诗圣杜甫的表字
多年前,我在英国《皇家亚洲学会学报》上做过简单统计,发现在南北朝正史人物本传中,取神事名的比例大致在3%到8%之间。但是敦煌—吐鲁番文献和许多石刻尤其是造像碑题名中,神事名的比例往往要高出许多。这一对比反映了伊朗文化影响的深度,在庶民阶层中超过了士大夫为主的上层精英。北朝时期常见的生肖名,在隋唐墓志中显著减少,也与科举考试带来的儒家文化复兴有关,尤其是墓志志主们大多数属于城市知识阶层和官僚阶层。
各种迹象表明,生肖名在中古时代属于士大夫群体不太感冒的“低俗文化”,至多只是在精英人物的小名中偶然一见。例如《后汉纪》作者袁宏的小名袁虎。字面上涵义低贱的丑名更是如此,即便在北朝时期,也罕见于传统士族家庭。丑名在唐末五代后基本消失,与士大夫阶层掌握主流文化“话语权”不无关系。
但是外来的神事名与中土原有的地支生肖相结合形成的强大民俗,对士大夫家庭还是会造成一定冲击。不妨以十二地支之首——属相为鼠的“子”为列。无庸讳言,猪狗之外,鼠可说是十二生肖中文化形象最差的一种。有鼠辈等流行俗语,即便庶民百姓,直接以鼠来取生肖名恐怕也要三思。我查阅过的资料中,绝大多数“鼠名”来自吐鲁番文书,诸如鼠仁、鼠子、鼠儿、阿鼠等。这里有特殊的地域文化因素:在西域不少地区,鼠类是被尊崇的对象(例见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二“鼠壤坟”故事)。
在中原地区,直接用“鼠”字取名显然是文化禁忌,迫使人们转向对应的地支。但是这引出另外一个问题:自古以来,“子”便是最常用的人名用字之一,孔子的弟子名字中比比皆是,如子贡、子路、子游、子夏等等(都是表字)。我们如何能够确定中古人名中的“子”字代表本命年生肖呢?

▲黄杨木雕 “瑞鼠献宝“ 邯郸市博物馆
一个办法是观察人名是否符合神事名的模式,尤其以生肖为保护神的例子,同时又难以用传统字义解释。例如吐鲁番文书和北魏碑刻中有子生、子儿、子女、子姜等人名,与丑名模式完全相同,难用固有含义解释。《考古》1994年第4期刊载北齐《裴子诞墓志》,以及《新出唐墓志百种》收录《李公夫人崔氏墓志》的撰人名叫李子年等,“子”字的最佳解释都是指生年的地支。
更直接的办法是计算人名主人的生年。例如上述裴子诞的生年,据其墓志是508年(戊子)。还有《文化安丰》收录的北齐《严诠墓志》,诠字子仁,据墓志可算出其生年是496年(丙子)。严诠的表字因此符合丑仁一名的模式。更有意思的是近年洛阳出土的《康子相墓志》(《中原文物》2010年第6期),据此志主生于592年(壬子)。这是又一位用地支生肖取名的粟特人。这里“相”字既表示属相,在中古人名里还具有“佑助”含义。
因此联想到诗圣杜甫。杜甫表字子美,而他的生年公认是712年(壬子)。杜甫生于子年,又字子美,两事之间毫无关系吗?无独有偶,《大唐西市博物馆藏墓志》收录《史府君夫人董氏墓志》:“夫人讳媛,字子美……。”这是我能找到的另外一位唐人字子美、同时生年可考的唯一例子。按“年龄膨胀”规律,她生于784年(甲子)。如此双重巧合,使得我们不能不考虑杜甫和董媛的表字,乃是士大夫阶级对生肖名“低俗文化”的风雅回应。

▲诗圣杜甫画像
结语
贱名和生肖名今天仍然见于中国。可是其中的伊朗和中亚文化因素,特别是“垃圾型”和“市场买来型”贱名,已经像盛行一时的丑名那样被完全淡忘了。或许可以从民俗中体会外来文化影响的某种孑遗,这便是中国父母回答小孩“我是哪里来的”问题。在北方,这常常是“你是垃圾箱里捡来的”;而在江南,则通常是“你是菜市场里捡来的”。这两种答案,都蕴含了中古时代伊朗文化圈的遥远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