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唐克,黄河忽然不急了。
在这之前,它从源头的湖盆里出来,穿过峡谷,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冲,像急着要去哪儿似的。到了唐克镇,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绕了一个巨大的"S"形弯,缓缓地、从容地、甚至有点懒散地,拐了个身。
这里是九曲黄河第一湾。
站在索克藏寺后面的山坡上往下看。黄河从西边过来,白河从南边过来,两条河碰了头,没有打架,两个见了面,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一起打了个弯,并肩往北而去。那个弯大得惊人,水在草原上画出一道弧线,弧线里有青色的草地、黑色的牦牛、白色的帐篷。分不清是河在绕着草原走,还是草原在绕着河长。
藏民说这个弯是黄河的”第一次回头”。从源头出来,它一路向东,本是个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少年。到了这儿,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来路,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山和水,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它突然间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学会审视来路。
在山坡上坐一个下午。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牛粪的气味,不是很好闻。人这一生是否也一样?要走多少弯路?有多少绕不过去的弯、回不了头的路、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刻?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黄河这一弯,绕得从容、绕得舒展、绕得理直气壮。有些路,看起来是退,其实是进。就像黄河这样,你看它,最后还是往北一路走了,越来越远。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落在弯道的弧顶上,整个”S"形河道波光粼粼。
正好一个骑马过来的藏民路过,看了看落日,看了看我们,说了一句话,没听懂。他又指了指黄河,又指了指天。后来随行的本地司机师傅给我翻译说,天还早,别急着赶路,看黄河在这里也都要歇一歇的。
是呀,歇一歇吧,歇够了,喘口气。然后我们就要往下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