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这里是东京咨询台的3号工作人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加奈子一边询问,一边习惯性地翻开眼前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个Case 3。这是她今晚接到的第三通咨询电话,前两通电话的记录还墨迹未干。尽管她从中捕捉到了一点关键信息,但沟通最终都未能产生实质进展,于是在每条记录末尾,她都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这是她独有的标记系统:圆圈代表目的明确、沟通顺畅且已圆满解决的案例;三角则标记那些悬而未决、尚需探索的悬案;至于那个较少使用的叉号,则留给那些让她完全无从下手、不明就里的来电——那样的个案,通常会被移交早班同事持续跟进,或与来电者另行约定沟通时间。
可是,眼下的案例却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对方在电话的另一头哭个不停,让加奈子有点无所适从。她从事咨询台接线员的工作已有7、8年,处理过一些棘手的案例,比如准备离家出走,想要放弃工作,或是干脆逃到谁也不知道的陌生城市等。对这些咨询者,她都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手法,她的嗓音有种令人安定的奇特魔力,像安抚心灵的手。加之她善于倾听和归纳,总能从纷乱的情绪倾诉中找出关键,许多人都在她那富有洞察力的劝导下,都放弃了偏激的念想,重新回到了平常的生活轨迹。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如果你现在说不出话,那就先哭一会儿吧,我会一直听着。”加奈子想了想回复道:"等你觉得可以了,就把困扰你的事情告诉我吧。"
"试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声。
"试镜?请问您是在演艺圈工作吗?"
"我....是一个11人的女子偶像团体成员,我们的团体没什么名气,但最近获得了一个参演电影的机会。"
"请问如何称呼您?"
"遥香,我今年只有16岁。"
"啊,遥香小姐,您为了即将来到的试镜而担忧,害怕试镜的结果是吗?"
"不是的,其实我们基本通过了,电影里还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角色,电影暂定的名字是'枇杷的季节'......"
"那,请问您是为什么事情烦恼吗?"
"试镜是3个月前的事,得知大家都通过了的时候,每个人都欢声雀跃,但从那时起,我们团队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遥香略加停顿后说:"我们的团队起初有15人,由于人数很多,加上知名度低,平时接不到什么商演的机会,也只能给有些名气的偶像跳跳暖场舞。我们挤在狭小的宿舍里,睡着上下铺,一直坚持了3年,每天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洗碗,或是做清洁、采购日用品之类的活儿。很多女子团体都会搞人气排名,就是让粉丝投票之类的活动,每个月把表单张贴在宿舍里,我们也是那样的,但它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我们每天相互打气,默默努力,尽管有几位成员离开,我们还是像一家人那样其乐融融。"

加奈子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她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要来了。出于职业习惯,她很擅长从别人的话语当中找到一条线,把线索连接在一起,就好像填字游戏一样。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试镜以后,大家开始有意无意地比较起各自的戏份长短,以及谁的演技更自然,声音更好听,形象更上镜之类的。把11个人的团体安排到1部电影里,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不真实,但更让我难以相信的是,团员们分成了几个小团体,渐渐把其他人排除在外。我不想加入那些分裂的‘团体’,于是被众人隔离在外。我们依旧在同一个宿舍里,但大家见面时显得很平淡,还会有意无意地打听....."
“她们会问,‘你是不是偷偷报名台词课了?’、‘导演昨天是不是私下找你了?’ '你为何与场务走得那么近?'……可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事。我们明明曾经那么亲近,现在却连坐在一起吃饭,都变得尴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不想失去这次机会,也不想失去她们……”

加奈子轻轻放下笔。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竞争压力,而是一个伴随着成长的痛苦。当共同的梦想照进现实,纯真的陪伴却悄然变质。有的时候,得到比从未拥有更让人恐惧,加奈子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失踪7年的弟弟,他去了哪里呢?
与此同时,与咨询台相隔几个街道的一间巨大的仓库里,一个U型发际线大叔正在办公台后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器具,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对一旁身着蓝色风衣的娇小女生说:"美月,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个怎么看都是一个电工钳嘛,又怎会是花生剥壳器?"
美月扶了扶白皙的额头说:"导演,我实在没有见过那个东西,但是旧货店的老板和我说这个就是剥壳器....."
"嘛,也无所谓了,正好今天场务也在,就和你们讲讲我当年的故事吧。" 导演摸了一下光秃秃的额头,盯着仓库高高的天花板继续说着:“那是我在电影学院毕业那年,身边有几个朋友提议去南美洲探险。我还没想好将来的路,于是就跟他们一起去了,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次创举——我们去了好多地方,徒步穿越炎热的沙漠,冒险开车闯入野生动物区,甚至还被土著跟踪过……"
导演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总之年轻气盛,去哪里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不过,后来我把旅途中拍摄的短片剪辑了一下,拿去参赛了,没想到得了个奖,让我就此走上了导演之路。花生剥壳器嘛,就是在那段旅程中发现的。”
啊,导演以前是那样的热血青年吗?那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他都经历了什么啊?美月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微微翘起嘴角,又把一缕头发卷在了右手食指,轻轻绕着。
"总之,能够回忆那段时光,我就满意啦,不用再找什么剥壳器了。" 导演望着眼前的"赝品"说着。
美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该不会……他自己都记不清那东西长什么样,才这么大方地说不要了吧? 或者,他只是想用某种方式重温过去的冒险而已,而他已经实现了。
一旁的场务经理名叫高木,是一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听导演这么一说,赶忙鞠躬称是,那唯唯诺诺的样子让美月在心里连翻白眼。
"美月啊,其实今天来,还有其他事情要拜托你....."
"啊,您请说......" 她猛地回过神。
"就是现在拍的那部电影嘛,监制非要塞进来一个新人女子团体,叫什么我忘了,好像有十几个小女生来着……听说她们在片场排练时各忙各的,彼此间的沟通很少,像存在某种芥蒂。这样下去的话,会影响拍摄进度的,所以只好劳烦美月了,帮忙开导开导她们吧。"
"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工作呀!" 美月吃了一惊。
"没事、没事,你就当是知心大姐姐,和她们谈谈心,女生之间应该比较好沟通吧?如果可以的话,可否兼任这份特殊的差事呢?当然,这是额外的工作,加班费和交通费我都会让高木安排——你直接找他就行!哎,这件事说白了,不就是青春期的躁动嘛!" 导演哈哈一笑,猛地拍了下大腿,吓得高木一个激灵,随即又点头称是。
"那我就、就尽力而为吧,谢谢导演。" 美月一边装作乖巧地点头,一边在心里对两人再次翻了白眼,望着导演的秃头寻思: 看在钱的份上就试试吧……不过话说回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毒舌的,还爱碎碎念。那些小女生不会被我说哭吧?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一群人中间,一边假笑着开导,一边在内心疯狂刷弹幕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