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写了《一篇关于挨打的论文》,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29444
里面提到了我童年时被送回奶奶家的故事。看到了很多朋友的评论,有些感慨,想起了一些往事,写出来,作为我这个小连载的序言。
1998年,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春天的时候,我的女朋友米米和父母决裂,一个人带着六大件行李,坐了1500公里的绿皮火车南下,来到我所在的三线小城与我团聚。
秋天的时候,一生强悍,骂战无敌的奶奶被脑血栓击倒,住进了医院。
奶奶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由父亲叔叔伯伯姑姑们轮流陪护,我因为工作比较灵活,被安排每天送饭的任务。那天,我连着值了三个的夜班,所长给我放了一天假,我连忙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今晚我去陪护奶奶,让父亲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回家后,米米听说我晚上要去陪护,就坚持要和我一起去。我说病房那儿环境气味儿都不好,你就别去了。米米说反正你不在家我也睡不好。傍晚时,所里的王哥和几个兄弟给我打电话要我去喝酒,我推辞不过,就带着米米一起过去,我勉强喝了二两,就和米米直奔医院。送走白天陪护的姑姑,我就拉着奶奶的手坐着和奶奶瞎逗,米米坐在旁边的床上笑眯眯地看着。奶奶行动还是需要人帮助,说话也不利索。我笑着说:“奶,你咋不坐起来骂我啦?”奶奶看着我,嘴里呜呜隆隆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大意是爬你妈了个逼。说完喘着气嘿嘿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奶奶睡着了,我和米米也在旁边的床上躺下,病床太小了,我们只能分两头睡下,我带了酒劲儿,关灯后不久,就抱着米米的脚睡着了,隐约似乎感到米米半坐着并没有睡。
半夜,我被刺眼的灯光惊醒,翻了个身,看见米米正在扶着奶奶在便桶上上厕所,米米看我醒来,笑着说:“你睡得太死了,咱奶喊你也没听见。”我睡眼朦胧地看着米米扶着奶奶起身,然后用手纸为奶奶擦拭,那年我21岁,平生第一次知道女性上厕所后还要手纸擦。我当时太困了,好像都没等到米米关灯上床就又睡着了。
随后的几年里,奶奶被脑血管病反反复复的折磨着,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脑子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所以我后来和米米分手的事她并不知道。
2004年,我第一次回国探亲,晚上和父母一起去姑姑家看望奶奶,路上,父亲对我说:“你奶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走路需要搀扶,因为看不见,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你去了说话小心点儿。”
到了姑姑家,奶奶被保姆扶着出来,拉着我的手呜呜啦啦了一阵子,我只依稀听懂了一句,“米米咋没有回来啊?”我笑着说,“她回东北看她父母去了”。姑姑在旁边打着圆场说,“人家也有亲爹亲娘。”随后我们就一直在客厅里聊天,姑姑家的表妹也快要出国了,所以大家都在聊国外的情况。奶奶一直在一张椅子上坐着,眼睛闭着,似睡非睡,没有表情,父亲和姑姑几次劝她回屋睡觉,她都拒绝了。临走的时候,我走过去扶奶奶起来,奶奶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奶奶是小买卖人,一生都是用塑料袋当钱包),从里面拿出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二百块钱,递给我,费了半天劲,说出一句话,“拿着,回去给米米买件衣裳。”
2008年,奶奶病危,我星夜兼程赶回老家,走进大伯的院子,已是凌晨两点,姑姑拉着我就往屋里冲,说,“快快,去喊喊你奶,看能不能喊醒!”奶奶被安置在大伯家堂屋的一张病床上,双眼紧闭,嘴巴微张。我拉着奶奶的手大声的喊着,这时我清晰的听到奶奶嘴里唤了一声我的乳名,手似乎也紧了紧。两小时后,奶奶去世了。
奶奶的灵堂就安置在大伯的堂屋里,一生要强的鸭嘴巷骂神,此刻躺在水晶棺里,身体萎缩的只有不到一米四,穿着怪里怪气的寿衣,看着想一具木偶。爷爷曾是绿林好汉,改邪归正后,依然有一群当年的兄弟依附着,父亲说,小时候一到吃饭的时候,院子总蹲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端着碗,奶奶从来都是笑脸相迎。我也记得小时候跟着奶奶时,奶奶常说,受人滴水,报以涌泉,虽然她这一生也不知道这八个字怎么写。姑姑说,你奶一生都爱热闹,晚上你们下一辈的都来守灵,她喜欢被孩子围着。
我坐在奶奶的棺材旁,一群兄弟姐妹们说着话,看见姑姑走了进来,她拉着我说:”你奶前些日子有天清醒的时候,问我,米米他俩咋还不结婚啊,都三十多了,米米还大一岁,结得晚了,将来咋要小孩儿啊!我说,你别操那么多心了,人家现在是外国人,外国人结婚都晚,那跟咱家似的。你奶停了好一会儿,又跟我说,那我死了,立碑的时候,把米米的名字也刻上,省得以后再刻。这也是你奶的一个遗愿,我差点儿忘了。”说完抱着我的脖子哭了起来。姑姑和米米感情极好,我以前值夜班的时候,姑姑常常约着米米一起吃饭,看电影,唱K。米米走的那天,姑姑来送她,两人抱头痛哭。我想都没想的说,“那就按我奶的意思办吧。”这时,大堂兄说了一句,“这事不合适。你早晚是要结婚的,将来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祭祖,墓碑上你名字旁写着别人的名字,那算怎么回事儿。”姑姑愣了一下,才说到,“那算了,是我哭糊涂了,没想到。”
一年后,奶奶周年,我正好在上海出差,就赶回了老家,在火车上接到姑姑的电话,她说,“你奶周年,我想着别整的跟去世时候似的,又是老和尚念经,又是唱戏,又是跳大神的。咱们家都是文化人,我们商量着干脆搞一个追思会,到时候大家都写点儿缅怀你奶的东西,挑几个代表发言。你也准备一篇吧。”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回想起奶奶的一生,其实和我交集最多的就是童年时我俩一起并肩战斗,骂得整个鸭嘴巷妇女不敢夜啼的光辉事迹,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总不好把这些写出来缅怀吧?奶奶她老人家真听到了,还不得从坟里蹦出来抄起笤帚追我半条街,又想了想我决定把奶奶和米米的故事写出来,想来奶奶是喜欢听的。
祭日那天,天阴沉沉的,闷热得很。由于大伯和大哥都是县里的风云人物,所以除了我们这些直系亲属,旁系,同宗,甚至于县里的一些领导头面人物也来了,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按老中青的顺序,一个个人到台上去缅怀我的奶奶,轮到我时,我犹豫了,我觉得把这些故事在这么多不相干的人面前诉说是不合适的,于是我讪讪地说,时间有点紧,我没写好。
最后的跪拜环节,直系亲属都齐刷刷的跪下,第一排的姑姑突然站起身,拉着大哥和我,推到离奶奶最近的位置,说,“你奶最疼你俩,你俩跪近点儿,叫你奶好好看看。”大哥双手伏地,放声大哭,头磕着地面,砰砰作响;我直戳戳的跪着,心中茫然,突然看到墓碑上我孤零零的名字和后面的那一小块空白,眼泪夺眶而出。我默默地从兜里掏出在火车上写的几页纸,悄悄地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那些我曾经以为可以大声朗读出来的文字在淡蓝色的火苗里渐渐地模糊了,一缕缕青烟升起,随风飘散,愿我的奶奶在天堂里可以保佑她喜欢的米米一生平安幸福!

那年大学毕业,我第一次带米米回老家看望奶奶,早上起来,奶奶说带我俩去转转,在巷口不远的那汉白玉的小桥上,米米让我给她照张相,奶奶笑眯眯地踱到了远处,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奶奶突然回身调皮的把头伸进了镜头里,一脸宠溺的微笑。这是奶奶和米米的唯一一张合影,我一直珍藏在一个只有我可以碰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