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旧时北平的饭馆,绕不开“八大楼、八大居、四大顺、南宛北季”。
一城烟火,近半是鲁菜派系。彼时粤菜尚未北上,淮扬菜还在江南精雕细琢,川菜也未麻翻天下,湘菜在暗自攒着辣劲,各自蛰伏,像比武大会前的门派,等着日后问鼎江湖。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鲁菜林立的北平馆子里,前门大栅栏路北开张了一家馆子,挂出了一块披红绸的黑底金字招牌——“厚德福” ,寓意:“忠厚德福地,聚会德福人”。从此,京城有了第一家专做豫菜的饭馆。
掌柜陈莲堂,河南杞县人,早年在同仁堂做厨,手艺精细,祖上传下“铁锅蛋”的绝活。
东家梁芝山,是后来写《雅舍谈吃》的梁实秋的祖父。于是,梁实秋自然成了这里的常客。在他的笔下,“厚德福”的菜是有分量的:铁锅蛋、两做鱼、瓦块鱼、核桃腰、罗汉豆腐、黄河鲤鱼焙面……一道一道,都是中原气象。
有意思的是,骂梁实秋骂得最狠的鲁迅,也常来这里吃饭。
1913年3月24日,《鲁迅日记》里写:“晚何燮侯招饮于厚德福。”
后来到了上海,他还常去做河南菜的“梁园致美楼”。鲁迅先生的胃口是刁钻的,这点大家都知道。能让他常去的馆子,总不会差吧?
然后呢,身为河南人的袁世凯自然也非常青睐“厚德福”, 1915年12月,袁世凯登基后。“厚德福”随着袁世凯的崛起而兴盛起来,开始拓展生意,在全国多个城市开设分号,包括沈阳、长春、黑龙江、西安、青岛、上海、香港、重庆等地,我估摸着算得上世界第一家连锁餐馆厅了吧?
然而时至今日,川鲁粤湘菜,流行全国。而河南菜好像出了河南就没人愿意提及了。这是怎回事?
豫菜衰微,我琢磨着,其根子在五味调和的“中庸”二字。这个“中”字却成了双刃剑。食材大多普遍易得;不偏甜、不偏咸、不偏辣、不偏酸,于甜咸酸辣间求其中。和中原人的性格何其相似!
反观川菜以麻辣撞人舌根,粤菜凭清鲜夺人心魄,豫菜的温吞在味蕾争夺战中反落了下风。如开封鲤鱼焙面,糖醋汁淋脆鳞,细面覆如金丝,可出了河南,几人识得“先食龙肉,后食龙须”的雅趣?
中原的动荡更抽去豫菜筋骨。清末至民国,河南战祸绵延,1949年后省会西迁至郑州,千年汴梁的颓势已成。王学泰在《中国饮食文化史》点破关键:“菜系形成需城市繁荣、酒肆林立之地。” 而河南,成了劳务输出大省。人走出去了,菜却没带走。
川人走天下,带着麻婆豆腐;
粤商遍全国,带着生猛海鲜;
河南劳务输出大省的名头,连烩面、烩菜,胡辣汤等都带不出去。遑论那些官府菜的精髓呢?
洛阳水席的仪式感、核桃腰的刀工、炸八块的酥香等等都困在黄河岸边,几近成绝响。北京城只剩河南驻京办的豫香苑餐厅还做得鲤鱼焙面,孤守残局。
至于京城老字号“厚德福”的历史变迁:建国初期曾一度停业,1962年在西城三里河重新开张,更名为“河南饭庄”,八十年代迁至南礼士路恢复原名,但最终在2010年关门歇业,成为历史。
我家正好就在南礼士路附近,离“厚德福”两站地的距离。骑车过了二炮大院儿,五分钟就到。记得上高中那会儿,有时晚上和师兄们成群结伙,去臭名昭著的南礼士路街心公园“打兔子”,那里是一个隐秘的男同约会场所。这个公园旁边就是“厚德福”,记得有人暴打兔子还搜走他们身上的钱(黑话叫搂草打兔子),就近在厚德福搓一顿。
现在想想,我们那帮混小子真特么草蛋!无法无天!真是暴躁而残忍的青春……
好了!关于“厚德福”就先唠叨这么多了。
再回到中原的味道吧。周末随手把家里冰箱里的菜归拢一下,做了一锅简易版的河南烩菜,有香菇,木耳,豆腐皮,油菜,粉丝,洋葱,鸡蛋,烩了一锅,再蒸几个馍一家人开吃。




一口下去——外日他逮!带劲得很!
想起东北的乱炖,好像山河四省或者北方地区都有这种类似河南烩菜的一锅出吧?
汪曾祺曾道:“家常酒菜,一要有点新意,二要省钱,三要省事。”就如这河南烩菜三者皆备,食材相逢一釜,滋味在汤水中彼此渗透,竟成美味。
外篇:一锅之内,世界经纬相通
河南烩菜
河南烩菜是一道具有浓厚地方特色的传统美食,以“一锅烩”的烹饪方式著称。它通常包含猪肉、牛肉或羊肉,搭配土豆、胡萝卜、豆角等时令蔬菜,汤汁浓郁,口味醇厚。河南烩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据说最初的名字是“炸桧菜”,因岳飞被害,百姓愤怒地将各种食材混合烹煮,以表达对秦桧的憎恨。我觉得有点牵强,也不必深究了,意思到就好,好吃就得!
荷兰烩菜
荷兰杂烩菜则是荷兰的国菜,叫“ Hutspot”。
据说起于1574年莱顿,西班牙军队围城,城内军民弹尽粮绝,就连猫狗和老鼠都快搜捕吃光了。最终在援军到来解围,他们找到了仅剩的马铃薯、胡萝卜和洋葱,将这些食材混合烹煮,成为当时最珍贵的食物。为了纪念这段历史,荷兰人每年10月3日称为美食节,都会烹饪这道菜。
那个菜我吃过,谈不上难吃,但绝对说不上好吃。

德国也有类似的菜,就叫一锅出“Eintopf” 。大学食堂总有这道菜,便宜但难吃,死咸的。
河南老表们,你有多久没听到这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