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读书】喜欢的书和喜欢的作者
realspiro
为什么把喜欢的书和喜欢的作者分开， 这是因为对我来说， 很喜欢某位的书未必就很喜欢这位作者这个人， 我下面会举例来具体说明。 当然 “最喜欢的作者” 可以泛指这位作者的作品， 这也完全没有问题。 但对我来说喜欢某位作者的书，读的多了，多少会对这位作者有比较深刻的了解， 对他本人的风格和为人有点认识。
从大学里第一次读到《挪威的森林》， 我就一直很喜欢读村上春树的书，通俗易懂而且不知不觉中就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我想也有很多读者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喜欢他的书。 我最近在Kindle上买的书，就是他的新作《城與不確定的牆》。村上春树的所有的长篇短篇小说散文杂文我都读过了，在飞机上睡不着时， 读的大多也是村上春树的书， 很少会把川端康城， 查尔斯 · 狄更斯或维克多 · 雨果的书翻出来， 尽管我更喜欢那几位作者。 早年读 村上春树没法在Kindle上或是索尼的电子书上买， 我都是去台湾书店买了背回美国的 。
顺便提一句，喜欢读书的网友估计见过这个，20多年前的电子书，索尼的比kindle好用多了而且也漂亮， 我当年买的是这个 ：
读查尔斯 · 狄更斯的书有中文的译作也有英文原文版， 但是读村上春树和其它日本作者的书，我不懂日文就只能读中译本。 我也读过一两本英译版，总觉得差了层意思。读得多了，村山春树的书，大陆版买的都是林少华翻译的，从台湾买的就是台湾的赖明珠翻译的， 我觉得两人翻译得都很棒， 个别词和语气有点不同。 后来读得多了，尤其是对村上春树这个人有点认识了之后，我买了林少华翻译的之后， 又去买赖明珠翻译的，就是为了某些词的翻译准确。
我读村上春树的书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呢？ 这是因为自从喜欢并读了村上春树的所有作品，我现在已经能够确认， 对村上春树这个人， 我并不喜欢或者说很不喜欢， 但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很早就有这个感觉，几乎从第一本书《挪威的森林》开始，到《舞舞舞》以及后来的《海边的卡夫卡》 每一本书写得都很精彩， 但同时也让我觉得他这个人， 有点黑暗的东西隐藏得很深，但时不时的偶尔在他的作品里露出来。 刚开始我以为是他对创作的人物的描写， 但读了他所有的作品之后，尤其是很多散文和杂文之后，我觉得黑暗的东西隐藏在他自己身上， 当然这是我非常个人的感觉，后面会专门细谈。
喜欢某部作品然后就一部部地读这位作者的所有作品是我的习惯，最早是从川端康成的《古都》开始的。随便加一句，我听歌听音乐也是这样， 喜欢了第一首，就会一首首地听下去。 在初中时第一次读到《古都》， 特别喜欢，于是就把川端康城的作品一部部地借出来读。我就读的中学有个很棒的图书馆，因为父母的原因， 那时我也能从南大图书馆借任何我想读的书。 借了刚开始读的那几本之后，我就觉得川端康成的书是不能借的， 必须买自己的可以一遍遍地读。 中学时选择买的是当时质量比较好的单行本，我读书不喜欢纸张和印刷质量差的版本。 后来还买了质量更好的精装成套的。 但一遍遍地读的最多的， 大多是中学那段时间读的单行本。
川端康城的所有作品，我也都读全了，和村上春树不一样的是，我既喜欢川端康城的所有作品， 也很喜欢川端康城这个人。 我读过他们所有作品的作家也还有不少，但我觉得既喜欢作品又喜欢作家本人的，只有川端康城。 川端康城和村上春树都是日本作家，我读他们的作品都是通过日文到中文的翻译，所以对他们感觉的不同不是语言的原因。 我觉得这个感觉上的不同是很明显的， 也不是因为村上春树的作品比较通俗 （我下面还会聊到）， 我觉得对我来说，我能感受到川端康城这个人是个君子，而村上春树这个人明显不是，尽管他的小说里的主角， 他都是竭力想写成正面的形象。
日本的小说散文和杂文，我喜欢的有很多， 估计日文和中文比较相近， 所以翻译得意思很准确也是原因之一。喜欢的其它作品还有例如： 紫式部（藤原香子）的《源氏物语》，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和《晴雪》 志贺直哉的《暗夜行路》， 也有很通俗的， 中学里读到的石坂洋次郎的《向阳的坡道》。 这些作者都属于我喜欢他们的某些但不是所有作品 ， 或是只在某个时期而不是一直都喜欢他们的作品。
属于这一类的西方作家的作品也有，例如马塞尔 · 普鲁斯特（Valentin-Louis-Georges-Eugène-Marcel Proust， 把全名写出来， 后面还会提到）的《追忆似水年华》。 这本书是在中学里读到的，当时很喜欢，一口气读完的， 但后来几次重新拿起来， 却再也没有读完过。
还有一本书，我很喜欢， 就是Pascal Mercier的《Night Train to Lisbon》， 我是先看了这部同名的电影， 觉得喜欢就把原著找来读，有一些现代不太有名的作品，我都是这么接触到的。
Pascal Mercier是作者的笔名，他的本名是Peter Bieri，23 June 1944 – 27 June 2023，瑞士哲学家和作家。 值得提到的是，Peter Bieri给自己取得笔名Pascal Mercier是来自两位他崇拜的作家，一位是Louis-Sébastien Mercier， 法国著名作家和剧作家，另一位是Blaise Pascal（布萊茲 · 帕斯卡）法国著名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哲学家。 我以前听说过他笔名的来源的故事，但没有Google具体人名之前，一直以为他崇拜的Louis Mercier就是写《追忆似水年华》的Louis- Eugène-Marcel Proust。 结果好几年都理会错了，法国人名忒长而且翻译读音也容易弄错实在是比较麻烦，当然我自己粗心是主要原因。
回到Pascal Mercier的书，喜欢他的书主要是里面有不少很有哲理的想法， 很让我动心。 比如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到过 Pascal Mercier 写的这段话，我很被触动：
“We leave something of ourselves behind when we leave a place, we stay there, even though we go away. And there are things in us that we can find again only by going back there”
翻译过来就是说： “当我们离开一个地方，我们身体中的一部分就被永远的留在那里。 虽然我们离开了，但是我们仍然还在那里。我们身体中的那一部分，我们只能再回到那里才能找回来”。 类似的富有哲理的的想法还有：
“Life is not what we live; it is what we imagine we are living.”
“SOLIDAO, LONELINESS. What is it that we call loneliness. It can't simply be the absence of others, you can be alone and not lonely, and you can be among people and yet be lonely. So what is it? ... it isn't only that others are there, that they fill up the space next to us. But even when they celebrate us or give advice in a friendly conversation, clever, sensitive advice: even then we can be lonely. So loneliness is not something simply connected with the presence of others or with what they do. Then what?”
“Sometimes, we are afraid of something because we're afraid of something else。”
“Human beings can't bear silence. It would mean that they would bear themselves.”
“It wasn't only that you didn't see him anymore, meet him anymore. You saw his absence and encountered it as something tangible. His not being there was like the sharply outlined emptiness of a photo with a figure cut out precisely with scissors and now the missing figure is more important, more dominant than all others.”
除了川端康城，村上春树和 Peter Bieri，我读过他们所有作品的作家还有，以读的时间的顺序，维克多 · 雨果，列夫 · 托尔斯泰， 和查尔斯 · 狄更斯。 值得一提得是，读雨果我是从《海上劳工》开始读的，所以有兴趣读他的全部作品，估计先读了《悲惨世界》更会这样， 但如果我先读了《巴黎圣母院》，感觉会稍微差点但还是会去读所有作品的， 托尔斯泰和狄更斯的作品， 也是本本都精彩， 狄更斯更可以说是句句都精彩。真正说起来，任何时间， 无论空闲的时间长短，查尔斯 · 狄更斯的作品我可以随便拿一本， 然后随便翻开任何一页， 就可以很开心地读起来。很久以前我还抽香烟的时候， 周日下午常常是这样开心地度过的：坐在书房的读书椅上，任意一本查尔斯 · 狄更斯， 小半杯cognac, 一支Dunhill或是一支555。
回到喜欢哪位作者？ 对我来说论作品这几位可以列出： 川端康城，维克多 · 雨果，列夫 · 托尔斯泰， 和查尔斯 · 狄更斯。 但是， 我想俄文或英文到底不是我的母语，我对维克多 · 雨果，列夫 · 托尔斯泰， 和查尔斯 · 狄更斯的本人， 读翻译后的作品，感觉总是隔了一层不能真正地了解。 所以说最喜欢哪位作家本人，对我来说那就应该是川端康城。
再回头说说村上春树这个人，以他最著名的小说《挪威的森林》为例。他的书名的来由， 他是这么写的：
“飞机刚一着陆，禁烟显示牌倏然消失，天花板扬声器中低声流出背景音乐，那是一个管弦乐队自鸣得意地演奏的甲壳虫乐队的《挪威的森林》。那旋律一如往日地使我难以自已，不，比往日还要强烈地摇撼我的身心”
《挪威的森林》， 这个翻译是村上春树自己翻译的。 要知道， 在所有他的作品里，村上春树自己学习成绩和其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很普通或者比普通还差，直到他拿到文学创作新人奖。 但是他颇为自得的两件事，一是读了很多外国文学，二是很喜欢也听了很多外国音乐。 这个是关键的背景之一。 这首披头士的歌 “Norwegian wood” (This Bird Has Flown) 的歌词是这样的：
“Norwegian wood” (This Bird Has Flown)
Song by The Beatles, 1965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She asked me to stay
And she told me to sit anywhere
So I looked around
And I noticed there wasn't a chair
I sat on a rug biding my time
Drinking her wine
We talked until two and then she said
"It's time for bed"
She told me she worked
In the morning and started to laugh
I told her I didn't
And crawled off to sleep in the bath
And when I awoke I was alone
This bird had flown
So I lit a fire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这首歌由约翰 · 列侬创作，保罗 · 麦卡特尼也参与了歌词的撰写。列侬创作此曲，旨在以隐晦的方式记述他在伦敦经历的一段婚外情。歌词描绘了歌手与一位女孩彻夜长谈直至凌晨两点的情景；然而，女孩拒绝与他发生关系，最终他只得睡在她的浴缸里。 保罗 · 麦卡特尼解释道，“Norwegian Wood” 指的是那个女孩屋里的，六十年代当时在伦敦极为流行的廉价松木板制作的墙板， 来表达他和女孩坐了一晚长谈的环境和无聊。
这个误译， 很快有翻译专家指出来，“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正确的翻译应该译为：“她带我看了她的房间，这挪威木材（的墙板）不是很棒吗？” 这和挪威的森林有个茄子关系？
但村上春树不干了，他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
“ 顺便提一句，《挪威的森林》出版后，有种意见认为Norwegian Wood并非挪威的森林，那其实是误译，本义应当是挪威产的家具。这“挪威产家具”之说，比如说在阿尔伯特·高德曼撰写的约翰·列侬传记中也出现过，似乎作为一种定论流传颇广。但若问这见解是否百分之百正确，我想大概也有些可疑。我对甲壳虫的音乐没有深入的研究，当然不敢自以为是地固执己见，但就我的阅读范围而言，这“挪威产家具”之说从未有过明确的证据（仅仅是出示“美国人也许不晓得，其实当时在英国，说到Norwegian Wood，指的就是北欧家具”这种程度的一般事实）。问问美国人英国人，那回答也明确地一分为二，有人说“那是挪威产的家具”，也有人说“不不，那就是挪威的森林的意思”。看来这似乎不单单是英语与日语的语言差异问题。
假如允许我作为译者冒昧地阐述一下个人见解，则Norwegian Wood的正确释义，归根结底就是“Norwegian Wood”，此外的解释多少只怕都是错误的。检查一番歌词内容便会发现，显然Norwegian Wood这个词语ambiguous（模棱两可）的影响，支配了整首歌的词与曲，对它进行明确定义的行为都难免牵强之嫌。这在日语中和英语中一样难以捉摸。当然，作为词语自身，这个词的含义之一为挪威产的家具亦即北欧家具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并非就是全部。若有人声称这就是全部，这种狭隘的断章取义只怕会致命地损害这首歌的ambiguity（不可定义性）带给听众的不可思议的高深莫测（这种高深莫测正是这首歌的生命所在）。这么做不就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吗？Norwegian Wood准确地说，也许不是“挪威的森林”，但同样也不是“挪威产的家具”，这便是我的见解。”
英文比较好而且在英美住了很长时间的读者可以理解，其实村上春树开始的翻译错误是很多non-native speaker， 尤其没在国外住过很长时间的人（村上春树那时还没有）经常犯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 直到写《挪威的森林》这本书，他的英文都是从书本上学来的， 对英国人字语间的常有的格外含义了解很少或完全没有。
“挪威的森林”确实是一个由于缺乏文化语境（Cultural Context）而产生的初级错误。如果村上春树虚心接受了别人指出的这个错误，然后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喜欢挪威的森林的意境，还是就以它为这本书的书名吧。 但他没法这么做，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在这本书里，而且在他所有的作品里，他的所有男主人公以及散文杂文里的村上春树自己的人设，都是喜欢并精通外国文学和外国音乐， 这个错误他不愿意承认。 为什么这么固执地坚持呢？ 这个就要更深地说说我为什么喜欢他的作品， 但很厌恶他这个人。
村上春树本人以及作品中都推崇一种极其自律、高品质的波希米亚式生活：长跑、爵士乐、高级音响、简单的食物。 这点很好， 我也喜欢， 估计很多人都喜欢。但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村上春树其实还有种我只管跑我的步，听我的音乐、欣赏高级音响，吃我喜欢的食物，世界如何与我无关的态度。 如果仅仅是这些，倒也无可厚非，因为这些对别人没什么影响， 但我觉得村上春树的这种态度其实是针对了更多的。
最关键的是，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其实在杂文和散文里也是一样），女性的角色尤其是与男主角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往往不是作为独立的、拥有完整生命逻辑的个体存在的。她们出现的目的，往往是为了触发男主角的某种觉醒，或者是作为男主角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 这种关系本质上是不对等的。男主角在肉体关系中获得慰藉、线索或力量，而女性往往在完成这个“使命”后就消失、自杀或陷入疯狂， 例如《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
他作品里的男主角在消费女性的情感和身体来完成自我的升华，而对他人的命运缺乏真正的、平等的担待。总是表现出“我并不想伤害谁”，“是对方主动靠近我”，“我只是顺应自然的流动”。其实是一种极高明的脱罪手段。通过这种写法，村上把男主角放在了一个道德安全区：因为我没主动，所以我对你的痛苦甚至毁灭不需要负直接责任。
再看看村上春树写作时的一些细节，很多对男主角的女朋友或有亲密关系的女孩，我觉得他的笔墨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以一种冷静观察者的姿态评价女性，那种语气中偶尔流露出的，是对女性身体或行为的一种审美式的俯瞰，而非对人格的尊重。
在《挪威的森林》里他的披着纯爱外衣的自私表现得非常突出。读者很容易被那种忧伤的氛围迷惑，觉得男主角很可怜。但我觉得，男主角在直子和绿子之间那种看似痛苦的游离，本质上是对两个女性情感能量的同时压榨，他真正关心的始终只有他那个“受损的自我”。如果说后期的作品是这种性格的修饰过了隐藏得较深的表现，那么他的处女作《且听风吟》和随后的《1973年的弹子球》就是这种基因的最原始的表现。
所以我认为从村上春树最早期的处女作中，就已经埋下了这种男主角的自私源于他这个作者本人的个性，而非文学创作的需要，也就是说，他不是在创造角色，而是在复刻自我。这个就是我觉得黑暗的东西隐藏在他自己身上，而非常厌恶他的根本原因。
再回过头来看看，川端康城的所有作品我也都读全了，和村上春树不一样的是，我既喜欢川端康城的所有作品， 也很喜欢川端康城这个人。 我觉得最大的区别是，川端康城对他笔下的男主角的缺点，并没有去掩饰或找借口。也就是说， 我觉得村上春树是利用文学来复刻并修饰自我，而川端康城是利用文学来解剖和批判自我。
川端康成笔下的男主角，例如《雪国》里的岛村，《千只鹤》里的菊治，《山音》里的尾形信吾（顺便说一下这几篇我都很喜欢），往往有着极大的性格缺陷：虚无、颓废、不负责任，甚至带有某种病态欲望， 但川端康成把这些自私、冷漠和虚无直接摊开在读者面前，包括他的男主角的徒劳的挣扎， 他都没有丝毫的修饰和借口。我看到的不是村上春树那样竭力掩盖但其实是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我看见的是一个深知自己无药可救、却依然在凝视死亡与美丽的真实的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笔下的女性，虽然也常作为美的化身而毁灭，但川端投入了巨大的、近乎卑微的同理心。在《雪国》里，驹子每一声叫喊、每一分徒劳的努力，《千只鹤》里的文子，《山音》中的菊子， 我觉得川端都是带着泪去写的。
最后说说，川端康成写的《古都》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我喜欢它是因为《古都》里最令人心碎的内核，是在表达：美在本质上是易碎且无法挽留的。 既然终将幻灭，那所有的挣扎都显是多余的。 我猜想，川端康成自杀的念头， 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
再加两张图， 一张是川端康成中年的照片，他留下的照片很少。
这一张是他的恋人，未婚妻和一辈子的遗憾 伊藤初代：
川端康成和妻子川端秀子（未婚名松林秀子）：
川端康城和出演《古都》女主角的岩下志麻：
我没川端康成胆子大， 所以只能到寺里去听钟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