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澳洲家里的Master Room,墙壁上敷了一张大大的世界地图。是从淘宝上淘来的,价格低廉得让人不好意思,印刷倒是清晰,各国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我在地图旁边放了一盒小旗子,颜色随心。每去过一个新的国家或城市,就插上一面,也不讲究精确,大致的位置扎下去就是了。
好多年了,旗子五颜六色,密密疏疏,自己看了,倒也觉得赏心悦目。
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这愿望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我都不好意思说它是愿望,更像是地图前发呆时,心里头轻轻冒个泡的那种念头。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年轻时谁没这么想过呢?但天涯我去不了,我没有翅膀,飞机也飞不到。我也曾憨憨地想过,是不是能去所有的国家看一看,哪怕只是脚沾上一点点粘土就算。这个念头很快就灭了。那是妄想,不可能的事。地图上那些空白,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世界本身的。
至今为止,有两个大陆我从未踏入过。
一个是南极洲。曾经很认真地想过:飞到阿根廷最南端,那里据说有专门的旅游船,开到离南极最近的那个岛上,站一站,拍张照,就算到此一游了。我知道这很勉强,勉强得近乎自欺,但还是不能成行。原因很多,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心疼花费,也心疼时间。就这样放弃了,而且可能是永远放弃。南极洲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地图的最底下,一片白,干干净净,没有我的旗子。
还有一个大陆,是北美。
说来也怪。我这个人东颠西跑,哪里都有可能去,欧洲去过,南美洲去过,非洲沾过一点边,偏偏就是北美,一次也没有。不是刻意避开,是机缘从未凑巧。它就像一个人,你在朋友圈里看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在那里,过得不错,可就是没见过面。
我对那片土地有很多想象。
温哥华的雪,听说很大。多伦多的秋天,枫叶烧起来似的红。我有些老同学在那边的城市里,朋友圈里经常晒:晒雪,晒枫叶,晒狗拉雪橇。我们南半球的人,没有狗拉雪橇这回事。在我们这个每年可以过两个冬季和两个夏季的小家里,滑雪是我们全家第一爱好的运动。看到他们雪地里撒欢的照片,说真的,羡慕。
我还想去黄石公园,去看野生的老虎,虽然我知道黄石没有野生老虎,这个知识点是后来被人纠正的,但我心里头那个想象一直改不过来,就当它有吧。想看地热温泉,想去科罗拉多大峡谷。我也想去西海岸,去好莱坞找帅哥美女。这当然是搞笑的,澳新也有明星,我就从来没见过。想去看自由女神像,去看看那些藤校。当年高考填志愿,我遵循古老智慧,弃文从理。可惜那东西没有刻在基因里,死命努力也学得磕磕绊绊。对于那些藤校里的莘莘学子,我仰慕,嫉妒,但不恨。
几年前,小朋友参加一个比赛,本来是在达拉斯举行的。那一次我们全家都很兴奋,早早地做好了所有准备。我把时间安排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多遍,签证、机票、酒店、租车,一一落实,确保万无一失。小朋友也天天盼着,练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新冠来了。比赛临时取消,改为本国加线上。
那一次,我是真的觉得,就差那么一点点。
现在想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恐怕都找不到理由踏上那一片土地。它太远了,远得不像新加坡和香港那样顺路,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由头。可我心里头,始终揣着那个小小的愿望:有朝一日能踏上那片土地,哪怕只看一眼。
我猜,生活在那里的朋友,大概也不知道有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对着地图上他们的城市发呆。我猜他们也会羡慕我们南方的日子。谁知道呢,人总是这样,看着别人的地方觉得好。
此刻我这里正是秋季。秋高气爽,我坐在书房里,窗外是蓝得不讲道理的天。树叶正发红,电线杆立在绿绿的柏树篱笆墙后面,安安静静的。花园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白的,一点也不含蓄。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北美,看了温哥华的雪,看了多伦多的枫叶,看了黄石和大峡谷,看了自由女神像。然后呢?我大概还是会回到这间书房里,回到这张敷着地图的墙壁前,在那些城市上面,再插上一面小小的旗子。
颜色嘛,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