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点,瑞士表的指针刚刚越过罗马数字Ⅵ,雨桐便在鸟鸣声中醒来。那声音清脆得像谁在用银匙轻轻敲击水晶杯,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仿佛在履行某种古老的约定。她在休息室的和衣而卧不过两个半小时,三点半与蓝晓灵换班时,夜班护士特有的倦意还像潮水般漫过四肢。此刻她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在替她抱怨睡眠的短暂。
走到窗前时,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昨晚急诊送来三个病人,其中一个术后出现并发症,她和蓝晓灵轮番守到凌晨。困意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意识,脚步还有些虚浮。然而当她拉开窗帘的刹那,阳光便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排山倒海般涌了进来,与她撞了个满怀。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明亮,仿佛要把所有残存的睡意连根拔起。清凉的晨风紧随其后,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像是栀子,又夹杂着七里香的甜——涌入室内,献上一个无法抗拒的拥抱。雨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那些花香顺着鼻腔滑入胸腔,像一只温柔的手,把昨夜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揉散了。
这是一个全新世界的开启。远处天际线处,朝霞正从淡粉过渡到橘红,再到金黄,层层晕染开去,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浸染的水彩画。一切都恬淡明丽,而她便这样沐浴在清新的晨曦中了。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清晨是一扇被推开的门,门外站着你从未见过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会遇见什么,但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告诉她:今天不会平凡。
雨桐简单洗漱后,端着一杯温水和一根剥好的香蕉来到病房。舒骏睡得正香,侧卧的姿势像一只蜷缩的虾,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缠着纱布的锁骨。他的睫毛很长,睡着时微微颤动,像是梦中还在追逐什么。雨桐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静静地看了几秒。这个自称“社会闲散人员”的家伙,睡着时倒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舒骏的鼻子。五秒、十秒……舒骏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不情愿地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骏骏起床啦,陪姐散步去。”雨桐笑着松开手。
舒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这么早啊……看见你血压就高……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特有的赖皮。
“我看到你血压也高。”雨桐毫不示弱地怼回去,同时剥开那根香蕉,在舒骏鼻子边慢慢摇晃。香蕉成熟得恰到好处,果香浓郁,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果然,舒骏的大鼻子猛吸了两下——那嗅觉灵敏得简直像警犬——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向了香蕉。
“我就知道,你的弱点太明显了。”雨桐得意地把香蕉递给他,又递上温水,“先喝水,别噎着。”
舒骏咬了一大口香蕉,含混地说:“你这种叫醒方式,搁在古代是要被治罪的。”
“什么罪?”
“扰君清梦之罪,当斩。”
“可惜你不是君,我也不是你的臣。”雨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被子,“快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五分钟,超过一秒今天的早餐就减半。”
舒骏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暴政”,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人来到楼下时,舒骏像换了一个人。清晨的空气仿佛有某种神奇的置换功能,把他体内残留的麻醉剂和倦意统统排了出去。他步伐轻快,时不时小跑两步又折返回来,活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马驹,对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都充满好奇。
“别跑太快,伤口会裂开。”雨桐快步追上,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舒骏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被握住时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反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医院后山有座蓝汐湖,纯天然形成的,是最好的疗养中心。”雨桐指着不远处的小径说,“每天清晨去那里走一圈,比什么药都管用。”
又是朝霞满天的日子。太阳像一位挑剔的新娘,不停地变换着婚纱的款式——先是淡金色的薄纱,然后是橘红色的绸缎,等到完全跃出地平线时,便换上了一袭耀眼的白纱,光芒万丈。蜿蜒的小径如同一条游走的曼巴蛇,在起伏的山丘间灵活地穿梭。两旁的野草青翠欲滴,亮晶晶的露珠在草叶上跳跃滚动,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倒映着天空和他们的身影。那些露珠让人想起刚哭过的孩子,不知为何流了泪,转瞬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挂着泪珠便嘿嘿地傻笑起来。
小野花温婉明媚,大多是不知名的品种,紫色的、鹅黄的、淡粉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拂绿穿红的蜜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它们嗡嗡地穿梭在花丛间,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仿佛也怕辜负了这大好的韶华。越往前走,树木越浓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一路如影随形的红锯蛱蝶翩翩地跟随着他们,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丝绒般的光泽,直到在一棵艳丽的凤凰木前才止步。那棵凤凰木正值花期,满树烈焰般的花朵像一团燃烧的云,红锯蛱蝶落在上面,几乎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沿着台阶拾级而下,眼前豁然开朗,蓝汐湖到了。
“真是太美了。”舒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那神情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红酒。湖面约有三十公顷,是一个迷你的火山口湖,四周被翠绿的山峦环抱,像一颗被小心安放在翡翠匣子里的蓝宝石。水面波平如镜,倒映着天空、云朵和岸边的树木,偶尔有早起的鸟儿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重新拼合。
宽约两米的红砖步道沿着湖岸蜿蜒,像哪吒的混天绫将整个湖缠绕了一圈。步道两侧是酥软的泥沙小道,上面散落着松针和落叶,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缀着松木长凳,凳面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温润。湖心有一座小岛,草木葱茏得像是道士精心梳理的发髻,岛上的“揽月亭”飞檐翘角,与湖边的“荷风亭”遥相呼应,中间由一座竹桥相连,取“荷风揽月”之意,诗情画意得让人想赋诗一首。
“更美的还在前面呢。下午雨萌过来,我们一起荡舟好吗?”雨桐摇着舒骏的手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湖面上跳动的碎光。她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打量舒骏,“听说你的文笔还不错,敢不敢和姐姐对一副对联?”
舒骏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确定要跟我比”的表情:“有何不敢,放马过来吧。”
“自大狂。”雨桐白了他一眼,但笑意藏不住,“听好了,我要出招了。”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湖面上尚未散尽的薄雾、岸边依稀可辨的旧日小径,缓缓道出上联:“舟横野渡,寒月随水流,旧径苔痕空送我,去叩山之扉,无声别过梦凉处。”
这副上联意境幽远,既有眼前景,又有心中事,还暗含了离别的怅惘。雨桐说完,自己都微微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能脱口而出这样工整的对句。
舒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晃晃脑袋,像是在从某个隐秘的抽屉里翻找合适的词句,片刻后,便朗声给出了下联:“灯暖荒村,疏钟伴夜沉,故人清笛暗随君,来启山之魂,有约共栖光浅时。”
上下联一冷一暖,一离一合,一个问“去叩山之扉”,一个答“来启山之魂”,对仗工整得像是排练过一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欣赏。湖面上不知何时飘来一层薄雾,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像是给这场小小的文墨切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姐,前面有人钓鱼呢。”舒骏最先从那种微妙的氛围中抽身,指着湖边一处。
垂钓者满头银发,靠在竹椅上似睡非睡,鱼竿安静地架在支架上,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整个人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嘘……”雨桐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不要出声。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摘下路边两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悄悄插进老人胸前口袋。那动作轻巧得像一阵风。
“又是雨桐这丫头,你以为我没发现吗?”老人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得惊起了附近树枝上的几只麻雀。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正在打盹的人。
“这位老弟是谁呀?”老人打量着舒骏。
“我弟弟舒骏。”雨桐笑着介绍,“这是乌伯伯,我们医院的老院长,退休好几年了,但每天都来这里报到。”
“乌伯伯好。”舒骏礼貌地点头。
“英俊……鹏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乌院长点点头,目光在舒骏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摆了摆手,“不过以后别这么叫,你叫我一声‘老大哥’就行。”
“大哥好。”无形间辈分升高了不少,舒骏当然高兴,咧嘴笑了。
乌院长收起鱼竿,说要去照看自己的菜园。他在北岸建了三间草房,门前有个篱笆院子,种了些时令蔬菜。“老弟再钓一条,我们三人的早餐就够了。”他把鱼竿递过来,拍了拍舒骏的肩膀。
“我也要钓。”雨桐和舒骏几乎同时伸出手,握住了鱼竿。两人的手在竿身上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触电一般。
“好弟弟,让我先钓吧。”雨桐的孩子气上来了,嘟着嘴。
“就不让你钓。”舒骏把鱼竿往怀里一收,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松手。乌院长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吧,你俩剪刀石头布,三局两胜。”他捋着袖子当起了裁判,那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儿戏,倒像在主持什么重大赛事。
第一局,舒骏胜。他得意地晃了晃剪刀手。第二局,雨桐扳回一局,开心得原地跳了一下。决胜局,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雨桐虚晃一下,手悬在半空并未出招,舒骏上了当,急于求成地出了剪刀。雨桐瞅准时机,迅速亮出拳头,石头砸剪刀,干脆利落。
“耶,我赢啦!”雨桐欢呼着跳了起来,那高兴劲儿像是中了彩票。
“不行,你使诈!”舒骏急了,“说好的三局两胜,你怎么能虚晃?”
“兵不厌诈。”雨桐洋洋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你又没说不能使诈。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大丈夫,认栽吧。”
舒骏瞪着眼睛看了她三秒,最终认栽地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换好鱼饵,把鱼钩抛入水中。他钓鱼的动作出奇地娴熟,抛竿、调整浮漂、固定鱼竿,一气呵成。雨桐有些意外:“你还会钓鱼?”
“你以为呢?”舒骏没好气地说,“我‘社会闲散人员’的身份不是白来的,有的是时间钓鱼。”
一刻钟后,鱼漂猛地沉了下去。舒骏眼疾手快,但没有立刻提竿,而是低声说:“姐,你来提,我教你。”他站在雨桐身后,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握住鱼竿。鱼竿弯成了一张弓,线在水里划出急促的弧线,能感觉到水下那个生命在拼命挣扎。在舒骏专业的指导下,雨桐时而放线时而收线,与那条鱼斗智斗勇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将它溜得没了力气。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被稳稳地擒获上岸,鳞片在晨光中闪着金红色的光。
两人兴冲冲地向乌院长的草房跑去,一路上雨桐抱着那条鱼,鱼尾巴还在不甘心地甩动,溅了她一身水珠。
乌院长的草房在北岸一处僻静的角落,三间草房呈品字形排列,门前是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丝瓜和扁豆,藤蔓爬满了篱笆,开着黄色和紫色的小花。此刻乌院长正蹲在院子一角的水龙头下洗菜,青菜叶在水流下显得格外翠绿。
“你俩还真行。”乌院长看着那条鱼,满意地点点头,“老弟刚动过手术,我们就一条做汤一条清蒸吧,清淡又有营养。”
早餐是在院子里吃的。乌院长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鱼汤奶白浓鲜,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配上他自己腌的小黄瓜,爽脆开胃。三人坐在竹椅上,阳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舒骏吃得心满意足,觉得这大概是住院以来最好的一顿饭。
用餐完毕,乌院长忽然沉默下来。他看了看雨桐,又看了看舒骏,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他站起身,示意两人跟他进屋。
草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老式书桌、几把竹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乌院长移开那张沉重的老式书桌,书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蹲下身,用一把水果刀在土墙上小心翼翼地破开一个小洞,动作轻缓得像在进行一场手术。洞内藏着一个红布包,布包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可见年代久远。
他取出红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镶金木盒,木料是上好的紫檀,上面的金丝镶嵌勾勒出缠枝莲纹,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也泛着温润的光泽。乌院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古铜色的小钥匙,插入锁孔。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盒盖弹开了。
盒内衬着黑色天鹅绒,上面躺着两条项链,一蓝一红,镶钻的宝石在光线乍一照入的瞬间,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蓝宝石深邃如午夜的大海,红宝石炽烈如燃烧的火焰,每一颗都切割得完美无瑕,镶嵌的细钻如众星捧月般环绕四周。整个屋子仿佛都被这两道光点亮了。
“来,你们试试看。”乌院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柔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两条项链,绕过两人的脖子,笨拙但仔细地扣好搭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桐低头看着胸前那条蓝宝石项链,忽然心头一颤,那抹幽蓝仿佛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熟悉得令人生畏,熟悉得让她几乎要叫出一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那名字是什么。指尖传来奇异的温热,像是宝石内部藏着一个小小的火种,不像是刚从木盒里取出的冰凉。那种温度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舒骏盯着胸前的红宝石,眉头紧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是在某个很久以前的黄昏,有人也曾把这样一条项链挂在他胸前,那人掌心粗糙,带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声音低沉地说了什么,但他说不清是什么。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却在他心里劈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酸涩而滚烫。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乌院长看着两人,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乌伯伯,您说我们像谁?”舒骏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紧张。
乌院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蓝汐湖,湖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把湖心的小岛和揽月亭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以后自然会明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两件东西本来就是你们的。一位老朋友托我保管,今天终于物归原主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记住,别让任何人看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这太贵重了……”雨桐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条项链。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取下来,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拿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乌院长一声叹息,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像是背负了太久太重的秘密,“我这把老骨头里藏着太多秘密,多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有些秘密说出来是解脱,有些秘密说出来是灾难。你们走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背影在昏暗的草房里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
两人谢过乌院长,忐忑不安地离开了。走出院门时,雨桐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项链。那条蓝宝石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锁骨之间,幽蓝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深海,又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件首饰,而是一个等待,漫长的、跨越了时间的等待。它在等她。
舒骏走在后面,目光落在雨桐颈后的那抹蓝光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颗蓝宝石照得半透明,边缘泛着一圈冷冽的光晕。他恍惚觉得,那不是宝石,而是一滴凝固的眼泪,不知是谁为谁流的,也不知流了多少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一切都和来时不一样了。那些花、那些露珠、那些蝴蝶,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径还是那条小径,蓝汐湖还是那个蓝汐湖,但他们的心里多了一个谜,一个像湖心小岛一样被雾笼罩着的谜。
草房门口,乌院长扶着门框,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他照看了大半辈子的湖面上。
“今晚脱下了鞋和袜,不知明天还穿不穿。”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返回到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