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维指着我说:“于田他非礼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走廊里的几个人停下来。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我怒道:“你,你血口喷人!”
韩维哭泣:“你们看他,做了还不承认!”她的眼泪掉得很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哭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没有给我机会。她的肩膀颤抖着,双手攥着校服袖口,整个人缩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萧慧站在几步之外,投来询问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在看我,那种目光我不陌生。她在判断。她总是这样,先看,再想,最后才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校医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同学,恢复得很好,不会有后遗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锁。在他们听来,这等于坐实了“冲突发生过”,至于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
萧慧朝我那里看去,那里还有证据,她脸色冷了下来:“无耻。”然后她真的没再看我,哪怕一眼。
我没有解释。解释没有意义。萧慧是一个相信证据和逻辑的人,而此刻所有“证据”都在韩维那边。我侧过身,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韩维,你早设计好了,包括那一脚?”
韩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哭着说想离开。萧慧揽住她的肩膀,带她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
我从哭声里感受到她的快意。那不是悲伤,那是猎手收网后的放松。
奇怪的是,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那样做,意味着她的话多半是假的。在对抗梦里,她不算失败。这个梦我已经做了快三年。梦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是真的。萧慧牵着我的手,站在云上,月光洒下来,花朵从脚下蔓延,我们慢慢靠近……每一次醒来,我都会在床上躺很久,让那份温暖一点一点褪去。
我已经学会了不被它控制。但韩维不知道这些。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成功毁掉了我在萧慧心里的最后一点好感。她不知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而且,萧慧对我的印象更差了。
这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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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教室复习。那天是百日誓师的日子,同学们都去操场参加誓师大会了,整个教学楼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课桌的划痕上。我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最后一道大题。
没有人打扰的感觉很好。我不需要听那些虚假的鼓励,不需要对谁笑,不需要在别人问我“你想考哪个大学”时装出一副充满希望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但我认得。韩维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书包放下,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哎呀,被人误会好不好受,‘无耻健男’?”
那是我的新外号。从那天下午开始,它就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有人在我经过时窃窃私语,有人故意提高音量说“离他远点”,还有人当面叫出这个外号,想看我恼羞成怒的样子。
我没有。我甚至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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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的形象彻底崩塌了。班主任找我去办公室谈话,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他们都低着头改作业,但我知道他们在听。班主任说:“于田,你和韩维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忽然觉得很麻烦。解释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翻出那些我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所以我痛快地承认了一切。
“对,就是我做的。”我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班主任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他咳了一声,说:“你知道这会影响你的操行评定吗?”
我说自己成绩好就行,让他别管。他被气够呛,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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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始我就放弃了交友。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是被迫的。承认那些事,可以让萧慧更讨厌我。我只需要拉远韩维、萧慧。韩维是一把刀,我借她的手割断我和所有人之间的联系。这很划算。
但韩维现在的表现让我不安。
她不是应该得意洋洋地远离我吗?她已经达到目的了。她在萧慧面前扮演了完美的受害者,萧慧信了她,整个年级都在同情她。她为什么还要坐到我旁边?
我起身离开。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她跟了上来。走廊很长,我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是某种诡异的回声。
我无奈地停下来:“你要不要脸?”
她反驳:“谁跟着你?走廊你家修的?”
我回到座位,过一会儿,她真的带着书坐到我旁边。她把课本、笔记本、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好,翻开一道函数题,开始演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同学们的宣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在教室里坐了一年多,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声音。但今天它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不曾拥有的东西。坚定,还有希望。
我叹了口气:“医务室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韩维夸张地笑:“当然是假的!”她的笑声太大,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迅速消散。
沉默片刻。我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字,没有看她的脸,问出了那个真正让我不安的问题:“那你为什么总想待在我身边?”
我以为她会继续敷衍,或者开个玩笑。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了手里的笔,笔尖抵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以为我想?”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还不是为了成绩。”
“什么意思?”
“跟你待上一会,能让我更专心学习。成绩更稳定,甚至提升。”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盯着那个墨点,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敲着。
“你在开玩笑?”
她信誓旦旦地说没有。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是她的成绩记录。她用红笔和蓝笔画了两条线,清晰地标出时间段。两段时间里,成绩稳定,然后下降。她指着最近的一栏。医务室那晚之后,几次小测试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像滑梯一样往下掉。
“你自己看。”她说。
我看了一眼。数字不会说谎,她的成绩确实在医务室事件之后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她恳求道:“为了我的成绩和未来,就让我和你待一下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像是在演戏。
我说:“关我什么事?”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她在身后叫住我:“我和你交易!我当你朋友,你让我跟你待在一起。”
朋友?我觉得可笑。
这三年里,我已经忘了“朋友”是什么感觉。不是没有过,只是我不再需要了。朋友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软肋,软肋意味着会被伤害。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用来被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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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开口拒绝,忽然,我感到很平静。
那种平静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按下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不是疲惫后的放松,也不是释然后的空虚,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安宁。
我下意识地望向门口,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她眉清目秀,衣着朴素,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走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凝望着我。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目的,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说服,不是为了安慰。它就只是在那里,像一束光。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抽走了。宣誓声、韩维的呼吸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她之间那段安静的空气。
“喂!你在听吗?”韩维拉我的袖子,“你在盯着什么?”
我猛地回过神,回头扫了一眼门口:“那不是……”
门口空无一人。走廊里阳光明亮,什么都没有。
韩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又转回来看着我:“什么啊?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压下莫名的心情,我说:“我不需要朋友。跟我待在一起时,不要和我说话。”
韩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头。她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翻开课本,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我翻开卷子,但那道数学题我已经看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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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维失败了。萧慧,是最后一个目标。
只要萧慧彻底厌恶我,那个梦就会结束。我会被完全地、不可挽回地从那种温暖里拔出来,干干净净地走完剩下的高三,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萧慧双手牵起我的手,立于云上。月光映着她脸上的柔和,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安静的温柔。我们彼此接近,身周长出花朵。不知道名字的花,浅紫色和白色交织,从脚下不断蔓延,一直铺到云层的尽头。一片花海中,我们向彼此吻去。
我醒来,窗外还是黑的。
再次做了那个梦。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个长梦里,萧慧带我遨游于空,欣赏湖光山色,我们在云上漫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每一次醒来,我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重新适应现实。
现实里没有云,没有花,没有那个会对我笑的萧慧。现实里只有“无耻健男”这个外号,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写不完的卷子,只有一个坐在我旁边、来历不明的韩维,和一个永远不可能靠近的萧慧。
我闭上眼睛。天这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