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大少爷得个病还这么高兴。到底是什么病?蓝晓灵翻着病例,眉头微挑:“颔下肿瘤,建议切除。”
“真的吗?”雨桐一把抢过病例,手指微微发紧。
“先别急。”蓝晓灵展开超声报告,指尖点了点图像上那个边界清晰的小东西,“有包膜,应该是良性的。”
雨桐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靠在诊疗台边,盯着那台慢吞吞的仪器,仿佛目光能催促它快些吐出结果。不久,仪器“嘀”的一声吐出报告单:各项指标正常。
“手术也有风险。”蓝晓灵摘下口罩,似笑非笑地看着雨桐,“我今天改行做护士,你先盯着点儿。”
“你欠我一顿饭呢。”雨桐把报告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白大褂口袋。
走廊那头,主治大夫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就一良性囊肿。”那自信的腔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舒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术前流程走完……签字、量血压、换病号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手术室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碘伏气息扑面而来。医生让他躺上手术台,用一卷卷白色的纱布垫高他的颈背,调整了几次角度,直到颔下那片皮肤被完全暴露出来。最后一张白布罩在脸上,只露出手术区域,光线被隔绝了大半,舒骏只能透过薄布看到模糊的人影晃动。
“千万记住,不要乱动。”主治大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疼你就说,只许嘴动。”
助理医生拿起酒精棉球开始消毒。一般人来回擦几下就干净了,舒骏不一样。棉球刚擦过下颌,一道灰黑色的泥痕便显了出来。助理医生换了个新棉球,再擦,又是一道。一团团小黑泥像受了惊的蚂蚁,随着棉球前赴后继地滚落,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扎眼。
“有些日子没洗澡了吧?”助理医生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布随着舒骏的呼吸上下起伏,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最近忙。”
雨桐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但没出声。她双手插在护士服的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那张叠成方块的报告单。
“小伙子,开始啦。”主治大夫举起针管。
局部麻醉。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刻,白布猛地凹下去,舒骏闷哼一声:“啊,疼……”
“傻瓜,打完就不疼了。”雨桐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舒骏没再出声。药效很快上来,那片皮肤变得木木的,他能感觉到器械在触碰、分离、牵拉,但没有痛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脖子上拆一件精密的零件。手术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期间补了两针麻药……肿瘤比超声显示的略深一些,但正如大夫所说,包膜完整,呈淡粉色,光滑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鹌鹑蛋。医生用塑料袋小心地封好,准备送病理科。
缝合时,雨桐主动请缨:“我来吧,回头请大家吃饭。”
助理医生欣然同意,退开半步让出位置。雨桐接过持针器,手指稳得很,一针一针地将切口对合整齐。她的动作比主治大夫慢一些,但格外仔细,最后一针打完还轻轻吹了吹,像是怕弄疼对方。
缝合完毕,舒骏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太快,白布滑落,露出他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的脸。
“头晕不晕?”主治大夫问。
“一点也不。”舒骏转了转脖子,像在测试新装上的零件。
主治大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有其父必有其父。”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半句,但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赞许。
手术室的门推开,走廊里已经站着一个人,陈秘书。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果篮,里面码着进口橙子和红富士苹果,旁边还放了两罐燕窝。看到舒骏出来,她立刻迎上去:“骏骏,这几天舒总让我照顾你。这是刚炖的鸡汤,趁热喝。”
“不用啦陈姐。医生说小毛病,我都能自理。”舒骏摆摆手,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纱布边缘。
陈秘书面露难色,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保温袋的提手:“舒总平时忙,想了解你的状态,正好陪你说说话。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我要是不把你照顾好,回去没法交代。”
雨桐走上前,自然地把舒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陈小姐,交给我吧。我是他的责任护士,今晚我值班。”
舒骏冲陈秘书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沉甸甸的果篮:“这些带回家给静静吃。陈姐,你回去报个平安就好。”
“那麻烦孟医生了。”陈秘书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雨桐扶着舒骏回到病房。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头柜上已经放好了蓝晓灵事先带来的两本书和一只保温杯。舒骏刚在床上坐稳,雨桐就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腰后:“先回床休息,待会儿打吊瓶。”
舒骏没有躺下,反而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了几分:“陈姐人很好。小时候爸妈出差,都是她照顾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桐姐,你夜班这么辛苦还来照顾我。以后对雨萌我要加倍关心。”
雨桐正在拆保温袋里的鸡汤,闻言手上一顿,侧头看他:“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责任护士。”她一边说,一边把鸡汤倒进碗里,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来,先喝汤,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舒骏闻到鸡汤的香味,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一级护理。”他故意把“一级”两个字咬得很重。
雨桐拍拍手,叉着腰:“不敢恭维。”
门外突然有人喊:“苏医生……”雨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对舒骏说:“猪头,别想我哦。”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舒骏一个人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术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去,颔下那块皮肤有一种迟钝的温热感。他伸手隔着纱布轻轻摸了摸,又缩回手。
没多久,雨桐拿着吊瓶和输液管推门进来:“打点滴啦,爪子伸出来。”她把吊瓶挂在床头的输液架上,熟练地找血管、消毒、进针,一针见血。舒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概是因为刚才那针麻药让他对针头产生了某种免疫。
忙完之后,雨桐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半,快到晚饭时间了。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
“雨桐姐,”舒骏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后我可不可以像雨萌那样把你当姐姐?”
雨桐挑了挑眉,伸出手:“想得美,给我一根香蕉。”
“嗻……”舒骏剥开香蕉,双手奉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宫廷戏。
雨桐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叫姐姐。”
“姐……”舒骏刚张开嘴,雨桐迅速把剩下的半根香蕉塞进他嘴里。
“油嘴滑舌。”雨桐笑着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饿了吧,姐给你买好吃的去。食堂今天好像有胡萝卜炖牛腩。”
“我要两份牛腩,不要胡萝卜!”舒骏在身后喊。
“想得美。”
半个小时后,雨桐拎着两个饭盒回来。一打开盖子,浓郁的牛肉香味混着胡萝卜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病房。舒骏早已馋得做鬼脸,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闻到鱼味的猫。
“开饭啦,胡萝卜炖牛腩。”雨桐把饭盒摆在床头柜上,拿出两双筷子。
舒骏右手正打着点滴,只能用左手去够筷子,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用工具的小动物。雨桐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他的筷子:“鉴于你打着点滴,我决定吃独食。”她夹起一块牛肉,在舒骏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放进自己嘴里,还故意嚼得很香。
“别别别,好姐姐给我尝一块。”舒骏的眼珠子都快跟着那块牛肉跑了。
雨桐又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我喂你。但每吃一口都要说‘姐,我爱你’。”
舒骏的舌头已经探出去,快要碰到那块牛肉了。就在他嘴唇合拢的瞬间,雨桐把筷子往回一收:“快说。”
“姐,我爱你。”舒骏毫不犹豫。
牛肉终于落入口中,他狼吞虎咽,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活像饿了三天。
“表现不错,自己擦嘴。”雨桐把纸巾扔到他肚子上。
用餐完毕,雨桐收拾干净,把椅子挪到床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自己腿上:“我们看会儿电视。你晓灵姐放了两本书,明天让雨萌再送几本来。你平时看什么?小说还是杂志?”
“都行。”舒骏用左手摸了摸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雨桐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情感类谈话节目。屏幕上,一位男嘉宾正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大屏幕的星空背景,他手捧一束红玫瑰,深情地朗诵余光中的《等你在雨中》。男嘉宾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配着舒缓的钢琴曲,整个病房瞬间变成了小型诗会现场。
“这节目不错。”雨桐双手托腮,眼睛发亮。
舒骏撇撇嘴,没说话。男嘉宾饱含深情地收尾,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全场掌声雷动。雨桐也跟着鼓掌,拍得比现场观众还起劲。
“好棒。那对于当下年轻人的婚姻,王教授可以给些建议吗?”主持人转向一位白发苍苍的嘉宾。
“快点,给我纸和笔。”雨桐拍拍舒骏的胳膊。
舒骏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处方笺递给她。男嘉宾开始长篇大论,从“三观一致”讲到“情绪价值”,再讲到“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的影响”。雨桐开启学霸模式,笔尖在处方笺上刷刷点点,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倒也名副其实。
镜头偶尔扫过女嘉宾。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士被冷落在一旁,眼神游移,手指不停地搓捻着裙角,轻轻叹了口气。主持人几次想插话都没成功,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缺氧的鱼。最后男嘉宾一声呐喊“爱……就是……陪伴……”收锣罢鼓,主持人如释重负地宣告节目结束。
雨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到输液架:“这么麻烦。啊,我的笔记呢。”
舒骏把那张密密麻麻的处方笺递过去:“给,你的爱情宝典。”
“太棒了,不愧是我弟弟。”雨桐接过来,认真地从头看起。
“手都要写麻了,怎么谢我?”舒骏晃了晃左手。
雨桐凑过去,在舒骏的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唇印。嘴唇离开时,纱布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舒骏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额头,指尖沾到一点淡淡的口红印。
“雨桐姐,你有男朋友吗?”
“还没呢。”雨桐低头翻阅着处方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没吃早饭。
“没有还这么狂热。”舒骏歪着头看她,“姐,你一定有很多人追吧?”
“猪头你少废话。姐再复习下。”雨桐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舒骏的鼻子,指尖凉凉的。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那位王教授的“爱情宝典”,十分钟后依然一头雾水。什么“安全型依恋”“焦虑型依恋”,什么“爱的五种语言”,舒骏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雨桐把处方笺往床头柜上一拍,站起身来:“好啦,本宫为你朗诵一首诗歌。”
她拿起床头那本书,翻了翻目录:“《一棵开花的树》,席慕蓉。听好了。”
舒骏乖乖闭嘴。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这么久啊。”舒骏插嘴。
“别闹。”雨桐瞪了他一眼,继续念,“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雨桐时而双手捧书,时而颔首踱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念到“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时,双手像花朵一样缓缓展开;念到“当你走近,请你细听”时,又微微侧头,仿佛真的在倾听什么。最后她前跨一步,双臂上举,声音扬起:“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是……”
“我凋零的心。”舒骏接得自然。
“哦对对。是我凋零的心……”雨桐踢出一个正步,双手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评委,怎么样?”
“不怎么样,”舒骏捂着胸口做了个痛苦的表情,“我的心也要凋零了。”
两人对视,开怀大笑。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窗外路过的一位护士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点滴快打完了,”雨桐瞥了一眼输液瓶,只剩薄薄一层液体,“要不要去厕所?”
舒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雨桐立刻捕捉到了:“早憋不住了吧。放心,我才不偷看呢。”她取下输液瓶,举高了一些,另一只手扶着舒骏的胳膊。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公共厕所门口。舒骏犹豫了一下:“桐姐,你确定?”
“少废话,快进去。”
刚进男厕,一位正在洗手的壮汉从镜子里看到雨桐,大叫一声,毛巾都没拿就逃之夭夭。又从隔间里冲出一位大叔,提着裤子仓皇而逃,嘴里嘟囔着“这什么医院”。
雨桐面不改色地举着吊瓶,另一只手捂着鼻子:“你们男厕真臭。”
“桐姐,听我口令。”舒骏站定,深吸一口气,“立正。向后转。Close your eyes, please.”
雨桐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转过身闭上眼睛。一阵流水声过后,她感觉右手被人拿开,吊瓶被接了过去。
“走啦,姐。”
“早说呀,我要晕倒了。”雨桐夸张地扶着墙,两人像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逃回病房。
回到病房,舒骏重新躺好,雨桐帮他调好枕头的高度,又把毛巾被拉到胸口。互道晚安后,雨桐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然后带上门去了值班室。
舒骏翻了翻书,看了几行字,眼皮就沉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不久,他便酣然入梦,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雨桐悄悄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借着月光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舒骏侧躺着,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雨桐缓缓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月光下的影子。她的指尖悬在半空中,离他的脸颊只有几厘米。但那个影子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倏地晃动了一下,变得模糊不清。雨桐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最终没有落下。
她收回手,弯腰帮舒骏把滑落的毛巾被重新盖好,四个角都仔细地掖进床垫下面。然后,她又在舒骏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比傍晚那个更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雨桐直起身,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月光勾勒出他年轻的轮廓,睫毛微微颤动,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雨桐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报告单,展开,又看了一遍……“各项指标正常”。她把报告单重新叠好,这次叠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回了口袋。
值班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舒骏醒来时,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雨桐工整的字迹:
“猪头,早餐在保温桶里。换药找晓灵。别乱动脖子。……姐”
舒骏拿起纸条看了两遍,笑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的。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帘,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安静的小树。
返回到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