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回到老家,主要是怀旧,看看儿时住的老宅、看望小时候的玩伴。
老家有很多亲友:姑姑,表妹,表哥等,每次回去,加上他们的小辈总得摆上二桌。大家聊儿时的趣事,年轻一代的事业,总有说不完的话。
老宅,我的童年就在这里过的。







因为表哥年纪与我相差不大,多是他陪着我们东走西看。
那次,我们游完了几个园林,正好到饭点,我建议,好久没吃阿兴汤包了,再去见下阿兴?
刚才还絮絮叨叨地跟我们谈笑风声的表哥,突然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表哥才带着悲呛的声调说:阿兴
没了。
啊!我瞪大了眼睛,语无论次地问:阿兴走了?是死了吗?
表哥点头,做了肯定的答复。
阿兴姓啥,我早已不记得了,因为从认识他起我们就叫他小名“阿兴”。
认识阿兴大约是我六、七岁时。我们老宅有一很大的后院,凡有新来的住户,房管所就找一个角落,让人用砖砌起墙,隔间小房。
阿兴是跟他妈妈一起来的,就母子俩,住在新隔出来的小房里。后来也没见过他家还有什么人来过。
阿兴跟我年龄相仿。起初院子里的小孩对新来的邻居很好奇。经常围着他看,阿兴长得很白净,二只大眼睛,眼睫毛很长,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孩子。
阿兴不怯生,很快跟院子的孩子玩成了一片。
我们那时兴一种游戏叫“掼菱角”(有的地方叫“陀罗”有的叫“打戝骨头”一种木头制作的底尖上圆的东西,用绳鞭緾绕后甩出去,然后不停抽打)“菱角”用的木料大些,体积也大。玩法是在地上划一个大圆圈,先有人把自己的菱角甩在圆中心,然后其他人用菱角对准它甩出,最好是将中心的菱角撞出圈。或是在菱角还在转动时用手抄起,对准其他菱角叮下。这样玩法的菱角木头要硬,当时最好的是用黄杨木车出来的,一是够重,二是材质够坚韧,经得起其他菱角的撞、砸、叮。材质重的菱角转得久,赢的机会大。
但是更重要的是菱角接触地面的尖角要镶嵌一粒钢珠,耐磨,叮的时候更具破坏力。
阿兴很快就学会了“掼菱角”。而且总是赢,要么把其它的撞出圈,要么把别人的菱角叮残缺。原来阿兴妈妈回乡下时向人要了一小段黄杨木树头,让人车了个菱角,这只菱角又大又重,下面镶嵌的是一锥形的钢头。他妈在纺织厂上班,厂里用来吊线的锥头报废了,正好用在菱角头上。
阿兴很快帮大家带了十来个废锥头,小孩们都更新了自己的武器,我们院小孩跟别地方小孩掼菱角时总占上风。
阿兴的威信一下提高不少。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一团和气交不了好朋友,我跟阿兴的友谊小船还真是打出来的。
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跟阿兴打起来了,阿兴带有乡下孩子的野性,而我亦是吃软不吃硬的,双方拳脚相交,大打出手,那打的是天昏地暗,不知打了多少回合,总之二人都挂彩了,脸上血流不止,边上小孩劝不停,只好叫大人出来阻止,这一架二人互相探到了对方的底线。
小孩没有隔夜仇。我们都在同一学校,同一年段,同一班级上课,往后的日子就是出双入对,平时一起玩掼菱角、打弹子、集洋画(有叫小人片的)、斗蟋蟀......。
阿兴的妈妈很忙,除了在纺织厂上班,空下来还帮人做杂活,有时阿兴妈没回来,阿兴就在我家混口饭吃,我奶奶很善良,凡我的玩伴到家,她都当成自家的孩子,同吃同喝。就这样我们友谊的小船荡起了双浆。
可是过不多久,父母就把我们接到福建,跟阿兴也就断了联系。直到文革中期,我们那边武斗厉害,发展到用枪、炮,我的很多同学都参加不同的派别,父亲担心我会加入武斗,就把我送回老家。
再见到阿兴,我们都是青少年了,因为分别多年,大家相见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阿兴因家庭经济比较困难,她妈早早地托人介绍他到了一家小饭店当学徙。他上班,我无所事事,大家见面的机会不多。
回福建后一晃又是十几年过去,阿兴早已从我记忆中退去。
直到90年代老家有一个项目,主要由我负责,所以经常回老家。
一天,表哥说带你到到附近的阿兴汤包馆吃汤包,汤包是我的最爱。
这家饭店门面不大,抬头是一块长扁,上面楷书《阿兴汤包馆》。
店里装修精致但不豪华,一色江南情调的仿古家具。
看来表哥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一见他,立马给我们安排了个较清静的里座,泡上茶让我们稍等。
很快里面传出宏亮的声音:哥,好久不来啦?随着声音,人也到了,因他是从我背后走出来,对着表哥说话,我可从侧面看他,比我略高,壮实,围一条围裙,双手还沾着些面粉,表哥用手指向我:看,谁来了?
就在围裙转向我的那刻,我们几乎同时惊喜地叫出对方:
“小道”
“阿兴”
顾不上他手上的面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这么摇啊摇,摇啊摇忘了说话。
良久,阿兴招呼,快上菜,然后又向服务员吩咐了什么。
几笼小笼包,几碟小菜,无非是毛豆、烤夫、薰鱼之类家乡菜,还温了一壶黄酒。
我肚子早饿了,来刹不及夹起一只小笼包放嘴里,还没咬,一股热汤冲出来,差点彪到表哥。汤包太烫,包子从我嘴里滖落出来,掉面前的小碗里,非常狼狈,阿兴在一边哈哈大笑,笑声还象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肆无忌惮。
我曾经到江阴,那里的朋友请我吃当地有名的蟹黄汤包,那是一个小蒸茏里只装一只大汤包,馅是大闸蟹黄为主制成的料,蒸熟后,笼里的汤包皮薄得透明,里面的汤汁抖抖划划的,让人不知如何下手。朋友见我迟疑,笑着教我吃蟹黄汤包的口决:
轻轻抓,快快起,咬叶(一)口,切(吃)它滴汤。这是苏北口音,听起来特别有味道。
说完还演示我看。
用三根手指,迅速地搭着包子表皮,瞬间拎起放入事先备好的小碟中,碟里已放有薑丝,陈醋,然后将包子皮咬一小口,慢慢吸取里面汤汁,最后才吃剩下的包子皮。
小笼包我吃得够多了,可汤汁这么多还真是第一次,难不成也得先“咬一口,切它滴汤”?
几杯黄酒下肚,大家谈兴热烈起来。
其实我略为知道制作汤包主要是馅料。
之所以有汤,猪皮冻是灵魂。首先要熬猪皮--去油去腥--慢炖出胶质--冷却凝固成冻,蒸的时候化成鲜汤汁,这是汤包能爆汤的根本,没有皮冻就没有灌汤。
看我有兴趣,阿兴侃侃而谈,说,那是皮毛,关键点在于熬皮冻时,还要添加鸡骨架、筒骨、葱姜、黄酒、八角少量,熬成肉皮高汤冻,不是光秃秃煮猪皮,这些料的配比又有讲究。
此外肉馅的配比更关键。阿兴有点喜欢卖关子,故弄玄虚,他眨巴着眼睛,有点狡滑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又回到儿童时他的蟋蟀斗赢我的那一刻。
他家的汤包确实好吃,汤多,皮薄,肉鲜,小菜也可口。
难怪门口排成长龙。
后来表哥跟我说,这家店本是集体性质的,阿兴从小就在这里当学徙,这家店经营一直不太好,改开后,阿兴先承包了这家店,经阿兴的精心打理,生意越来越好,现在阿兴早已买下这店的所有股权,当了老板,还在市中心买了房。阿兴为人大方,他妈去世得早,没什么亲友,所以经常请朋友来吃饭。
看来阿兴混得真的不错。此后我也时常来这里光顾。每次来,阿兴总要出来跟我唠上一阵。
差不多这里业务要结束时,我更经常来阿兴这里。
江南这带的汤包口味偏甜,但我觉得每次来吃阿兴家的汤包并不觉得偏甜,有一次我问起阿兴,一问到他的本行,阿兴搭架子的本性又暴露了。
技术就在这里啦,做什么事都要动脑,阿兴摆着老资格的样子说:
馅子的配料不能一成不变,人的口味会随季节变化而变,所以馅料也要因季因时调整。夏天,天热,人们出汗多,喜欢清淡,这时的馅料要少糖,多些盐;天冷时,人们口味较重,可以偏甜些。当我问道,配比如何把握时,他又狡滑一笑,这就要看我手头功夫了。
他家汤包的馅料都得经他手亲自调配。放多少糖,多少盐全凭他手上功夫。
我跟他说这不行,现在餐饮业都兴标准化。并讲了台湾鼎泰丰的发展情况。鼎泰丰是由山西人陈秉彝夫妇于50年代创办的,80年代初他们由做油生意转成餐饮,主打小笼包,他在美国读书的儿子接班后,学习麦当劳的管理方法,主要就是厨房半透明化,让顾客看得见食物生产过程,从而对食品卫生有信心。其二是产品从配料、重量、形状都标准化。此后鼎泰丰大发展,在美国开了多家分店。因此曾被美国《纽约时报》评为世界美食十大餐厅之一。后来在上海新天地也开了一家。我在美国、台湾、香港、上海都到鼎泰丰吃过,那些店也都天天人满为患,天天爆满。可我吃过后觉得名不符实,远远比不上国内的各种小笼包,更比不上阿兴家的汤包。
我建议阿兴可将汤包的生产流程,配料标准统一起来,借鉴鼎泰丰的管理方法,增加一些分店,也可以增设加盟店,把事业慢慢做起来,我不鼓励他太早做大做强。阿兴是个很务实的人,行动能力能强,初时他很有兴趣,我还给了他一本很薄的是说麦当劳公司的发展故事的书。并且答应他资金上有需求我可帮忙。
临别时我又到阿兴汤包馆,阿兴照样出来陪我,跟我唠叨,我从他眼神中突然看不到明亮了,这不象那个整天挂住笑脸的阿兴啊。可我问阿兴出什么事了,或是有什么困难要帮忙,阿兴欲言又止,忧郁的眼神躲开了我的直视。
想不到这是我跟阿兴见的最后一面。我跟表哥通电话时也打听过阿兴的情况,表哥电话说不清,说有机会你来了就知道了。
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表哥叹了口气,阿兴真的很不幸:
阿兴因忙于生计,中年得子,又疏于管教,妻子体弱却溺爱儿子,结果儿子交了损友,沾染上了毒品,家里要不到钱就外借高利贷,夫妻俩想尽了一些方法,报案,送戒毒所,可这儿子戒了又犯,毒瘾越来越大,借的钱越来越多,家里房子,车子都卖了替儿子还债,可永远还不清,阿兴夫妻为应对心力交瘁又无计可施,碍于面子不肯跟朋友说,夫妻都患上了抑郁症,妻子身体本就不好,先走了,阿兴心灰意赖将汤包店抵给别人,没过多久也西去了。
听了这些,我想哭,想喊,想大声吼叫。
好一阵子,我脑中会出现幻觉,一个白白净的孩子,二只大眼睛,眼睫毛很长,一看就很机灵,跟我一人一浆,在春光明媚的湖上,划着友谊的小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