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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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落尽 ★品衔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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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23:21

【中篇小说:断线】- 01:就诊

盛夏的蓝湖市,空气黏腻得像融化的沥青,稠乎乎地糊在每一寸皮肤上。城市尚未完全醒来,市立医院却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一辆深灰色的宝马越野车无声地滑入医院大门,停在门诊楼前的落客区。后排车门打开,先是一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轻盈地跳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随后一个少年从副驾驶座钻了出来。

他下车的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又像灵猫在夜色中潜行。悄无声息,却带着某种天生的从容。

少年名叫舒骏,今年十六岁。

他生得白净,皮肤像是从来不曾被烈日亲近过。一头利落的运动短发,额前有几缕被汗水微微濡湿。蓝白条纹的T恤扎在泛白的牛仔裤里,脚上蹬着一双金黄色的足球鞋,在这座灰白色的医院大楼前显得格外鲜亮。

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他,大约像是话本里的岳云,那种英武的少年将军;又或是《边城》里的傩送,淳朴中带着几分天然的浪漫。只是此刻,这个英武又浪漫的少年,正站在肿瘤科的门诊楼下。

“爸,您先去忙吧,我自己就行。”

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里的人似乎应了一声,越野车便缓缓驶离,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那只德国牧羊犬趴在副驾驶的窗边,安静地望着他,直到车子拐过街角。

舒骏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门诊楼顶上那几个褪了色的红色大字,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

在一楼大厅挂完号,舒骏捏着那张薄薄的挂号单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疾病的气息。他找到肿瘤科诊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窸窣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医生,慈眉善目,圆脸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此刻这位“弥勒佛”正擎着一份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打量着门口的少年。

“哟,这不是苏家二公子吗?”医生笑着放下报纸。

“吴叔叔,是‘舒’家。”舒骏纠正道,嘴角微微上扬。

“对对对,舒家舒家。”吴医生拍了拍诊疗床,“上来吧,我看看。”

舒骏走过去,像个体操运动员似的轻巧地坐上诊疗床。吴医生先是问了几句哪里不舒服,然后让他躺下,双手在他腹部走马灯似的按了一圈,时轻时重,时快时慢。末了又看了看舌苔,翻了下眼皮,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套打了半辈子的拳。

“多大了?”吴医生一边问,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十六。”

“十六好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天在田里抓泥鳅。”吴医生笑呵呵地说,“你爸十六岁的时候,成天跟人下棋,下到现在还是那个臭棋篓子。”

舒骏躺在诊疗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没有说话。

“生日刚过吧?”吴医生又问。

“嗯,上个月。”

“你爸送你什么了?”

“一艘军舰模型。”

“啧,还是那么没创意。”吴医生摇摇头,“德彪叔送你的那本书看了没有?”

“看了。”舒骏说,“没太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吴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看得懂还要老师干什么?在一中读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吴医生把笔一搁,终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舒骏一眼,“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做个手术。”

舒骏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吴医生刚才写的病历。满纸狂草,龙飞凤舞,自带加密功能,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让诊室突然安静下来的话:

“吴叔叔,会不会是癌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故作坚强,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想知道前面到底是墙还是路。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晚辈。

“你爸下棋时总认为马会飞,才是最大的麻烦。”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得癌症?问题不大,但不能下定论。建议切除,先去做检查吧。”

说着,他“呲”的一声撕下那张写了病历的纸,递给舒骏。

舒骏接过来,折好,塞进裤兜里。

“谢谢吴叔叔。”

“去吧去吧,让你爸少下两盘棋,多盯着点你的身体。”

-

从诊室出来,舒骏的脚步比上楼时多了几分沉重。

走廊里依然嘈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打电话骂人,有人在角落里小声地祷告。他穿过这些声音,像穿过一片看不见的水域,每一步都带着阻力。

他重新掏出那张病历,展开,盯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看了三秒钟。

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癌症”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已经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想起刚才自己问出那句话时的声音,觉得有点丢人。声音抖了,虽然只抖了一点点。他把病历重新折好,塞回裤兜,仿佛那是一纸判决书,塞得越深,就越不用去面对。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白花花的阳光,照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斑。舒骏站在那片光斑里,撅了撅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判决书”在裤兜里揉成一团。不是真的揉,是想象中的揉。他对自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检查都没做,先自己把自己吓死了,那也太丢人了。

他迈步走出那片光斑,脚步恢复了来时的节奏。脸上那层薄薄的阴翳像是被风吹散了,又露出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活泼与生机。

那种轻松,是演给自己看的。但演着演着,也就信了。

-

医院特地给安排的单人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楼。

舒骏觉得有点夸张,但也没有拒绝。他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他那件T恤倒是挺搭,然后被护士带着做了一项又一项检查。心电图、B超、CT、尿检……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中午了。最后一项,是血检。

他拿着检查单,坐电梯下到二楼,找到了检验科。

门是开着的。他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正对着手机说话,语气甜得发腻:

“好妹妹,等我一下哦,我这边来人了,等下给你回电话。”

舒骏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极有默契地,同时把目光移开,同时假装不认识对方。

舒骏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口,把检查单递过去。对面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舒骏?”她念出名字,语气公事公办。

“嗯。”舒骏回答,语气同样公事公办。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舒骏先绷不住了。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腔调,压低声音道:

“反贼孟雨桐,你还有何说?”

孟雨桐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舒大球星,你来医院还不忘耍贫是吧?行啊,舒大功夫巨星,今天怎么没带你的德牧来给你撑场子?”

“它在车上。”舒骏认真地说,“我爸开的车。”

“哦,那你爸呢?”

“忙去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查癌症?”孟雨桐话一出口,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顿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一副不饶人的表情。

舒骏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轻快得像只猫。

孟雨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人……”她嘀咕了一句,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节奏。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力度不大不小,间隔不长不短,精准得像用节拍器量过的。

孟雨桐翻了个白眼:“进来。”

门被推开,舒骏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个他自认为很可爱、实际上也确实有点可爱的笑容。

“雨桐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又乖又软,和刚才判若两人,“我有个事儿想求你。”

孟雨桐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雨桐姐。”

“不是,前面那个。”

“……反贼?”

“嗯。”孟雨桐点点头,“你继续叫吧。”

舒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切换成另一种模式。可怜巴巴、眼神无辜、嘴角微微下撇,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雨桐姐,”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我晕血。”

孟雨桐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晕血?”

“嗯。”

“你踢球的时候膝盖摔得跟碎掉的豆腐似的,血呼啦擦一地,你自己拿矿泉水冲了冲接着踢,你跟我说你晕血?”

“那不一样。”舒骏一脸正经,“踢球的时候流的血是自己的,不恶心。抽血的时候我要眼睁睁看着针扎进去,看着我的血流进管子里,那个过程,太恐怖了。”

孟雨桐沉默了三秒钟。

“你跟谁学的这套?”她问。

“跟雨萌学的。”

“我就知道。”孟雨桐叹了口气,转头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晓灵,你出来看看谁来了。”

里间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见舒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上次华山论剑的手下败将吗?”

“蓝姐。”舒骏乖乖叫人。

蓝晓灵走到孟雨桐身边,看了看舒骏,又看了看孟雨桐,然后凑到孟雨桐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孟雨桐听完,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看向舒骏,深吸一口气。

“行吧,”她说,“看在你装可爱装得还挺像的份上,本宫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待会儿我去病房给你抽。”

舒骏立刻双手合十,做了个揖。

蓝晓灵在一旁补了一句:“快跪安吧。”

舒骏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孟雨桐的声音:“等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

孟雨桐指了指他脚上那双金黄色的足球鞋:“住院还穿这个?”

舒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抬起头,笑了笑:“好看。”

然后他走了。

-

由于护士人手短缺,孟雨桐确实只能自己带着采血工具去病房。

她先去了七楼的单人病房,推门进去,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卫生间里也没人。她把采血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找。

走廊里问了一圈,有个护士告诉她,20号病房那边好像见过一个穿金黄色鞋的少年。

孟雨桐走到20号病房门口,这是一间六人间,住的都是病情较重的病人。门半敞着,她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呕吐声,撕心裂肺的那种。

她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20号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老年病人正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而舒骏正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一个脸盆接着呕吐物。等老人吐完了,他把脸盆放到一边,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帮老人擦了擦嘴,然后去卫生间把脸盆冲干净,又拿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敷在老人脸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皱眉,没有捏鼻子,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孟雨桐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老人安顿好,又把弄脏的床单换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脏衣篓里。

“舒骏。”她终于开口。

舒骏转过身,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撒娇的、刻意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笑。

“你怎么找过来了?”他问。

“我来给你抽血,你人不在。”孟雨桐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想不到你还挺有爱心的。”

“才知道我有这么好?”舒骏一边说,一边从她身边走过,朝门外走去。

孟雨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伸出手,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舒骏回头看她。

孟雨桐没说话,只是收回了肩膀,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单人病房,孟雨桐把采血工具一一摆开。舒骏坐在床边,把左手的袖子卷上去,露出白皙的手臂。孟雨桐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先用酒精棉球在他肘窝处擦了擦,然后取出一根止血带,在他上臂处系好。

她系止血带的力度明显比正常要大一些。

舒骏嘶了一声。

“公报私仇。”他说。

“你再说一遍?”孟雨桐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她找到血管,消毒,然后拿起采血针。

“别看。”她说。

“我没看。”舒骏把头扭向窗外。

针扎进去的那一下,他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里,一管,两管,三管。

孟雨桐的动作很轻很快,拔针的时候用干棉签按住针眼。

“自己按着。”她说。

舒骏接过棉签,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是黑色的?”

“猪血,就这样。”孟雨桐一边给采血管贴标签,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舒骏看着那根黑色的棉签,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眼,忽然笑了。

“孟雨桐,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实话?”

“不能。”孟雨桐把采血管装进一个密封袋里,站起身来,“待会儿我去手术室看你怎么任人宰割。”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舒骏。”

“嗯?”

“……没事。”她顿了顿,“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舒骏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看了很久。

-

孟雨桐回到检验科,将那几管暗红色的血液分别注入不同的玻璃管中,标好序号,放进机器里。

她按下启动键,机器开始嗡嗡地运转。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机器不断跳动的数字上,耐心地等待着结果出来。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闷热的午后。

蓝湖市七月的阳光照在检验科的窗玻璃上,把那些数字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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