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From Russia with . . .
1.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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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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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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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chmaninoff - Rhapsody on a Thema of Paganini Op.43, 18th Variation (Andante cantabile)
俄罗斯作曲家 拉赫玛尼诺夫 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如歌的行板),是应西窗姐几周前之约而录制的,关于这段乐曲的介绍已发在嗨吧的周末活动帖里。而我演奏时的心境则见此文。(聆听音乐时,使用耳机效果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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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青年近卫军》插图 —— 柳芭 (Fyodor Petrovich Glebov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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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蜜月
4月2日清晨,同居的第二天。
前一夜虽然折腾得很晚,然而或许是余温尚存,我醒得很早。侧过头看,Annie 依然面朝里趴着熟睡,呼吸均匀而沉静,像一段尚未结束的旋律。
手机显示才六点半,由于已进入夏令时,天色早已透亮。屋里只有原配的旋转百叶窗,窗帘尚未来得及装上,晨光便透过百叶的缝隙在床褥上投下斜斜的光带。空气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静 —— 仿佛世界短暂地停住了。
我轻轻拨开Annie散乱的亚麻金发丝,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颈项。在极近的距离下,我能看清她脊椎旁那一层细微透明的绒毛,在晨曦的勾勒下泛着柔和的白光,透着天鹅绒般的质感。
视线顺着那抹微光下移,我轻轻拉开被子,露出她光洁的背部、纤细的腰肢和起伏的曲线 ……
“Morning,Слон(俄语:大象,发音类似 “桑”)。” Annie 缓缓转过头,眼神迷离,声音还浸在睡意里。
“Shh…… Bebe, keep quiet. 我正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Is it beautiful?” 她轻轻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Stunning!比 Aphrodite of Milos 还要优雅、还要细腻。” 我一边低语,一边用掌心慢慢摩挲过她的脊背与腰际。
“Mmm ……” 随着我的抚弄,Annie 发出轻微而愉悦的呻吟,反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们吻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 ……
"Bebe, I'm getting pulled into a swamp over there." 我在她耳边厮磨低语,掌沿顺着两峰间的峡谷向深处探寻。
"Oh… is that Слон being naughty?" Annie 呢喃着,身体微微颤动。
"Yeah, Слон’s so thirsty... he needs to fill himself up before he can make his way through.” 我的舌尖舔弄着她的耳垂。
"Then don't wait... go ahead and quench that thirst… Ooh, work your magic, Слон ……" Annie 已脸红耳赤,呼吸愈发急促 ……
……
看着着身旁婀娜的身影,我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生活突然向前跃迁了一个维度。在这平凡而又极尽私密的清晨,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就是 “生活” 的实感 —— 它不再是一次宣泄欲望的偶遇,亦非云雨初歇后的匆促道别。即便此前情海浮沉,即便与 Annie 已有过几番良宵,但真正同居后这份相濡以沫的亲昵,是过往任何经历都无法企及的。
是的,这个女生占据了我人生中的许多个“第一”。她是我第一个同居女友;或者按她的说法,是第一个与我有 “事实婚姻” 的女人。我甚至想补充一句:无论仪式是否正规,她还是我人生中唯一和我 “拜过堂” 的女人。
……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仿佛坠入了蜜罐。虽分属不同系科,却几乎每日并肩出门,傍晚再相约而归。周六下午是专属于我们的 Spiritual time。我们会去教堂练琴,在空灵的穹顶下弹奏共同喜爱的乐曲。我们常以四手联弹的方式进行一场“无言的交谈” —— 一个眼神的交换,一段旋律的跳跃,既像对话,又像祈祷。有时我甚至觉得,琴声替我们说出了那些尚未成形、却又呼之欲出的念头。
那阵子,我们演奏了大量俄罗斯作曲家的作品。并非我突然成了“俄粉”,而是 Annie 练习的大多是她母语文化的积淀。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着共同的偏爱:拉赫玛尼诺夫。
我极爱这位流亡美国的俄罗斯音乐家的和弦,厚重密集,音响丰满得惊人,仿佛一架钢琴便能撑起整个管弦乐团的纵深,带着一种 “顶天立地” 的空间感。Annie 曾说,拉赫玛尼诺夫音乐的灵魂是 "Russian melancholy"(俄罗斯式的忧郁)—— 那如同在冰天雪地的荒原,对着地平线尽头的一抹残阳,发出既深沉又宽广的叹息。
坦率地说,当年的我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直到多年以后,岁月的潮汐退去,我才慢慢品出其中的滋味。
《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是我们当年经常演奏的曲子。可惜此曲没有现成的四手联弹谱,我们曾尝试着 Improvisation(即兴改编),试图拆分声部以缓解大跨度音程的压力,也为演奏增加互动的空间。然而,忙碌了两个下午,结果并不理想。那旋律实在太完美了,任何改动都显得画蛇添足。而且对声部平衡与节奏同步的要求近乎苛刻。最终,在找到《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四手联弹谱后,我们便 “改弦更张” 了。
前些日子与西窗姐聊起音乐,她提及了这首第18变奏。那一刻,仿佛一记琴槌重重落下,正中记忆的弦心。熟悉的旋律重新浮现,带着当年尚未说清的情绪,往事如潮水般席卷而回 —— 这便有了上面这段带着旧日余温的 Solo。
……
苏荃姐既关心也好奇,你们两个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生活在一起就未曾产生过矛盾?
想来,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还真称得上是少有的平顺。当然,并非没有摩擦——两个性情、习惯、成长环境都迥然不同的人,一旦进入共同生活,琐碎的不协调几乎是必然的。但我们的争执从未真正升级,火苗总会很快熄灭在某一方的主动退让中。
我想原因有三:首先,旅居欧洲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在不同文化间周旋,接受度和包容度都较高;其次,Annie骨子里虽然高傲,却极有分寸,知道哪些坚持是底线,哪些地方值得让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 荷尔蒙带来的 “蜜月期” 余韵悠长,和谐和 joyful 的性生活极好地调节和舒缓了两人的情绪。
总之,我们都明白:爱一个人,是去接受对方,而不是试图改变对方。
……
从交往之初我就发现,Annie 并不在意他人指摘苏联或俄罗斯的某个历史人物;但一旦触及民族尊严,她的态度便会瞬间冷峻下来,言辞锋利而直接。因此,那次我陪她观看电影《Enemies at the Gates》,并由衷赞叹影片里苏军战士的英勇机智,竟在无意中为自己赢得了不小的 “加分”。
有天晚上,我们聊起各自的童年往事,我告诉 Annie,因为识字早,五六岁便跳过连环画直接读文字故事。八岁那年,开始啃那些大部头的翻译小说。最早的两本:一本是《Scheherazade》(一千零一夜),另一本则是讲述二战苏联敌占区少年抵抗组织的故事。Annie 顿时来了兴致,追问书名。
我当然记得那本书的中文名《青年近卫军》,那是以前在一个远房婶婶家翻到的。但当Annie问询时,我真不知 “近卫军” 一词该如何翻译,毕竟此后再未重读,也无从知晓其俄文或英文原名。
“Bebe,我只能凭记忆给你讲讲里面的故事。” 我顿了顿,笑道:“其实,我当年并没读完。吸引我去啃那本大部头原因,是书里的一张插图 —— 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学生,穿着轻盈的裙子和精致的高跟皮鞋,机智地周旋在德军之间。对了,她叫柳芭。为了她,我总是跳着读,只有带 ‘柳芭’ 字眼的章节才会逐字细看。”
“I knew It ! You’ve always been a naughty boy(小色鬼)!” 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语气介于指责与宠溺之间。
我凭着记忆,向她讲述柳芭如何机智组织抵抗的故事。说到结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柳芭最后不幸被捕,被德军枪杀了,尸体还被胡乱地扔进一口废井里。读到那儿时,我哭了…… 不过,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从那以后,我再没为任何事掉过眼泪。”
听完故事,Annie 眼圈泛红:“ I must find this book.” 她翻身下床,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网络缩短了时空的距离。不一会儿,她便在俄语网页中找到了小说,和小说人物的原型:Lyubov Shevtsova。事迹与我的记忆几乎严丝合缝 —— 她牺牲时年仅18岁,后被追认为苏联英雄。唯一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找到那张令我念念不忘的插图。(注:在动笔写这篇文章时,我再次搜寻,竟然在搜狐的一篇报道中与之重逢。)
“大象,你的记性真好。” Annie 轻声说,“八岁读的书,居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记性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我顺势问道:“Bebe,你呢?我看你记性也不差。”
“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也还记得。不过……” 她略带自谦地笑了笑,随即又露出一点骄傲: “I can’t tell a story as beautifully as you do.”
那天夜里,临睡前,Annie 伏在我胸口,注视着我的眼睛,幽幽地问道:“大象,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
Annie 是个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意识到我是在用故事搭桥,慢慢靠近她的文化世界。于是,她开始反过来缠着我,要我讲中国的事情。
坦白说,离开故土多年,若要论及宏大的国情,我未必能说出个一三五来;但儿时的记忆却始终满满的。于是,我向她讲述起九岁那年的寒假,被外公带去他的宁波老家过年的往事 —— 那是江南农村最热闹的时候,村里人会聚在一起合伙做手工年糕。
“Bebe,那是一场力量与默契的博弈。” 我比划着动作:“先把浸泡过夜的梗米蒸熟,倒进厚重的石臼。两个精壮的年轻人赤着膊,一个抡起沉重的木槌发力狠砸,另一个则要在木槌抬起的瞬间,用浸过凉水的双手迅速翻动那团火烫的米饭。槌落,翻面;再落,再翻 …… They have to breathe together,稍有差池,翻面那人的手可能就废了。”
听到这儿,Annie 紧张地捂住嘴,眼底闪烁着惊悸又好奇的光。
“等到米饭被捣得韧劲十足的面团、表面泛起油亮的光泽,就轮到阿公阿婆和孩子们上场了。大家围在长条木桌旁,揉搓、按压、晾干。但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年糕好不好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口 ‘年糕饺子’ —— 取一团刚出臼的热面皮压扁,裹进咸菜猪肉丝或咸菜香干丝,包成硕大的饺子。趁热咬一口,米面的清香和咸菜的鲜甜直冲脑门,那是城市里永远吃不到的味道。”
Annie 听得连连点头,笑着打断我:“这听起来不就是 Pierogi 吗?在俄罗斯我们叫它 Pelmeni。”
“样子虽像,但馅不一样,尤其那份手工捶打出的筋道是独一份的。” 看着 Annie 开始不自觉地咽口水,我决定再抛出一个 “诱饵” 逗她:“Bebe,更有意思的是,村里的有些手艺高的伯伯能用面团捏出各种小动物,小鸡、小鸭、小狗 …… 栩栩如生。因为我是上海来的‘小外孙’,得到的照顾自然多,攒了一堆小动物,舍不得吃,全藏在床头 ……”
“Then what?” Annie 娇嗔地追问:“大象,Give it to me straight. ”
“过了几天,外公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不得了,你的小动物都被你养活了!’”
“啊?真的?” 她瞪大了眼睛。
“是啊,我跑回去一看,可不是嘛 —— 每个小动物身上都长出了老长的绿毛 …… 可惜了那些 ‘艺术品’,最后只能全送进灶台 ‘火葬’ 了。”
Annie 愣了一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Oh my god, 大象, You must take me there one day! ”
“可惜,那种老手艺现在多半只能在博物馆里见到了。90年代以后,即便在农村也都改用机器了,再没那个味儿了。” 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安慰她:“ Bebe 别急,中国好玩的故事还多着呢,我会慢慢地讲给你听。”
那阵子,我们的交流日益频繁,心与心的距离在故事中进一步拉近。
Annie 靠在我肩头,半认真半玩笑地说:“I think I’m becoming a China expert.”
“是 ‘中国媳妇’。” 我笑着更正道。
“哈,You‘re so full of yourself !(瞧把你臭美的!)” 她撇撇嘴,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时的我们,仿佛不只是恋人,更像两名在时光中彼此引路的文化使者。
……
Annie 出身于一个有底蕴的家庭,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得益于自幼的芭蕾训练,她的身材与仪态极佳。每每出门,她总会打理得体,衣着未必华丽,却从不潦草。走在校园里,时回头率极高的女神。然而在私下里,她的生活却过得极为克制节俭。由于俄罗斯政府提供的奖学金十分微薄,扣除房租后便所剩无几;而她骨子里那份骄傲傲,又让她不愿轻易向家里伸手,日子只能过得精打细算。
记得有一次,她一双凉鞋的后跟带子断了。我建议去买双新的,Annie 却惋惜地摩挲着鞋面说:“大象,这双鞋别处都还好好的。你想想办法帮我补补吧,修好了还能穿。”
于是,我翻出胶水和针线一阵忙活。手艺虽不专业,倒也补得足够扎实。Annie 看着“复原”的凉鞋,喜滋滋地像得了什么宝贝似。那双鞋,后来又陪她走过了大半个夏天。
为了缓解她的经济压力,我通过关系为她揽到了一份资料翻译的活计。
起初,那家公司对我们这两个 Guerrilla team(自由职业游击队)并不信任。女主管递过一份资料,语气公事公办:“如果你们能在一个月内完成翻译且质量过关,报酬是 300 欧元。”
回了家,Annie 对着满纸专业术语有些发懵:“大象,这怎么办?字我都认识,可凑成句子,连我自己都看不明白了。”
我想了想,建议道:“不如这样,你先把俄语初译成英文,我再根据我对技术背景的理解和逻辑进行重组、润色,最后由你核对是否偏离原意。”
我们分工协作,起初虽有磕绊,但很快便摸清了门路,配合得愈发默契。仅仅用了九天,初稿便告完成。恰逢周五,我们并未急着交卷,而是利用周末反复打磨校对。
周一交稿时,女主管先是一愣,翻看几页后,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真没想到,你们只用了十二天,而且翻译得近乎完美!为此,我决定额外奖励你们 100 欧元。”
接着她又问:“还有个更大的项目,愿意接吗?” 回答自然是响亮的 “Yes!”
主管出去片刻,抱回一叠厚厚的资料:“这是大概是三个月的工作量,如果你们能如期保质完成,报酬是 3600 欧元。”
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原本预估一个季度的工程,我们仅用了一个月零几天便顺利收官,3600 欧元稳稳地落入了口袋。
Annie 兴奋极了:“大象,总共才一个半月,我们就赚了 4000 欧元!这下不仅有了路费,还有了余暇,我们可以按计划在暑假的7月份出游了!”
她执意要分我一半酬劳:“大象,这些稿子都是你润色定稿的,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拿不下来。”
我百般推辞,Annie 见我态度坚决,思索片刻,也只好作罢。
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暑假,我们心中除了期待,也隐约藏着一丝忐忑。
按计划,我们要先飞往圣彼得堡,再去香港。虽已在电话里向双方长辈 “拜过” 高堂,我们还真不知见到各自父母后的结果会怎样?
有些事情,终究不能只靠计划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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