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晚自习向来安静得让人发慌。
于田受不了教室里的沉闷，抱着一摞卷子溜了出来。校园里没什么人，他随便找了盏路灯，蹲下来就开始做题。刚解完一道函数，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有个人。韩维站在另一盏路灯下，手里也拿着本书。
他没在意，换了几个地方，她总会出现在不远处。他离班自习几次，她都是如此。
于田觉得有必要采取措施了。
他来到教学楼底下，靠在墙边等着。果然，韩维抱着书走过来，径直往楼梯口去，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于田侧身挡住她的路。
韩维后退两步，抱着手看向别处，声音很淡：“有什么事吗？”
于田欺身上前。上次在路灯下那一巴掌，看来还不够狠。他想着这次要更狠些。
韩维又往后退了两步，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着急：“你可不能再打我！”
于田立身站定，冷眼盯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韩维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都怪你。”她说，声音闷闷的，“高一那晚之后，班里就有了风言风语，说我和你到底为什么分手……都说责任在我。班里女生开始孤立我，连话都不愿跟我多说。男生也看不起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你无缘无故打了我……”
说到后面，她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书从臂弯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于田无言地望着她。心里掠过一阵歉意，一阵懊悔，像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但他告诉自己必须坚定：高二即将结束，一年里的二十多个目标全没成功，她和萧慧是仅存的成果。事到如今，不能放弃，不能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刀子：“没有一个人想和你做朋友，你还不清楚自己有问题吗？别人孤立你，是你本身就有问题。”
说完，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维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于田！你这个混蛋……”
那声音像一把刀，穿过他，冲向教学楼，又散开在黑暗的夜空里。
于田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韩维跑远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心里对她说：对，就是这样！就这样永远讨厌我吧！
他转过头，继续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于田忽然停下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我一个人待着时又出现在我身边？什么时候开始，我允许她可以待在我身边？什么时候开始，她靠我越来越近？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懈怠？
时间像被一只手猛地往回拽。
-
高一。那天的集体活动刚结束，操场上闹哄哄的，于田一个人往外走。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人群，不喜欢那些虚假的热闹。
走了没多远，他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他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脚步。他慢下来，那人也慢下来。
到一盏路灯底下，他猛地转身，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张脸——韩维。
他跑起来，想甩掉她。跑到有些发喘，回头一看，她还跟着，而且看起来挺轻松，呼吸都没怎么乱。
他把人带到教学楼底下，停下脚步。
韩维和萧慧不太一样。萧慧总是想方设法跟他打交道，但他从未见过韩维对他表现出什么兴趣。可现在，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却跟着。
放任了，不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要从一开始就断灭。
于田走到韩维身前，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是凝视着她。
韩维跟他目光碰了两秒，先移开了视线，语气倒是很随意：“别误会。你集体活动次次不参加，又交不上朋友，那些活动我也不想参加。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有活动的时候，两个人在外面一起待着打发时间，不挺好的吗？”
她刚说完，就听见一声脆响。
巴掌落在她脸上，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韩维整个人愣住了，眼睛里全是茫然。于田不顾那张脸上渐渐泛起的红印，转身走离。
他的手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但心很平静。
这是必须的。只能这样做了。不能对梦屈服。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旋着，像某种咒语，一遍又一遍。
活动差不多结束时，于田回到教室。萧慧刚表演完节目，同学们正为她鼓掌欢呼，掌声震耳。他看见韩维坐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看书，眼角带着泪痕。
那之后，韩维没再接近过于田。
有时他经过她身边，她脸上总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厌恶。
很好。就该这样。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
可他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在高三的某一天，他会躺在学校医务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见萧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醒了！于田醒了！”
萧慧担忧的面孔出现在视野里，见他睁眼，转忧为喜，回头喊道：“老师，他醒了！”然后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于田没理她，双手撑着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学校医务室的床上，萧慧坐在床边，班主任和韩维站在她身后。
校医走过来，拿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于田说，“除了那里还有点痛。”
校医点点头，说应该没事了，注意多休息，开了点药让他回去吃，然后走到一边去忙了。
班主任皱着眉，问于田到底怎么回事。
于田大致说了一遍事情经过，没说是我先动的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韩维行为的不正当性。
班主任瞧了他一眼：“不是你先动的手吗？”
“没有。”于田矢口否认，“我只是想调戏下韩维。”
韩维站在后面，咬着牙说了一句：“无赖。”
萧慧看于田的眼神带上了几分鄙夷。
班主任明显没信，只说不管怎样，既然他没事，等下让他们自己解决。然后话锋一转，问他和韩维到底有没有在谈恋爱。
韩维当即说：“都说了没有！要是真有，我还会踢他那里吗？”她盯着于田那个位置，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语。萧慧尴尬地别过脸去，班主任咳嗽了几声，让于田来说。
于田坐直了身子，声音不急不缓：“学生的义务在于学习，我来学校也只是为了学习。我不需要和别人的关系，不需要和别人的感情，包括班主任。更别说和别人谈恋爱了。况且高考临近，我也没心思去琢磨这些。”
韩维不屑地哼了一声。
萧慧看起来有些伤心，垂下眼睛，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于田望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伸向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高二那个夜晚，想起韩维撕心裂肺的那声喊叫，想起自己回过头去，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在心里对她说的话，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听到。
但他不在乎。
他不需要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