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拖到了四周,靠墙叠起,像是一道道低矮的壁垒。中间空出来的那片水泥地上,几个同学正围成半个圈,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窗外操场上的喧闹。
于田靠在后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兜,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唱歌的人。他没听进去歌词,只隐约觉得旋律有些耳熟,像是哪首老歌的副歌部分,被唱得走了调。
“离高考就只剩99天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于田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潭,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不还有“139天”吗?难道那是四十天前的事。四十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那歌声,那说话声,那些挤在空地周围笑着闹着的同学,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与他无关。他侧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零星站着几个同样不想参加活动的人,有的靠着栏杆发呆,有的低头看手机。于田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单调的节奏。他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到操场上。深冬的风从空旷的球场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操场边缘的草坪已经枯黄了,几个男生在跑道边坐着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于田没往那边走,他沿着跑道慢慢地绕,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也不愿意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于田!”
韩维的声音。于田听出来了,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韩维从后面追上来,跑到他身后,步子慢下来,和他保持了半步的距离,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跑道上走着,谁都没开口。
空气里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煤渣跑道上的沙沙声。
然后萧慧出现了。
她是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拽出来贴在脸上的。她跑到于田和韩维面前,微微喘了口气,说:“你们回去参加活动吧,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于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某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站定了脚步。韩维也停了下来,在于田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去。”于田说。
他转身想走。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看到萧慧脸上那种勉强的笑,不想听到“最后一次”这种话。这种话总让他觉得像在催什么,像倒计时的钟表,一下一下地响。
“于田。”萧慧叫住他。
他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你们……没有在谈恋爱吧?”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一块石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砸过来。于田转过头,看向萧慧。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分,像是一个老师在核实某个重要的事实。于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瞪了韩维一眼。韩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这句话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于田朝萧慧摇了摇头。
但萧慧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于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和韩维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种审视的意味让他不舒服。
“马上就高考了,”萧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可要保持好距离。”
于田没有回答。
他知道摇头不够。他知道沉默不够。他知道萧慧眼睛里那种将信将疑的光意味着什么。她不信。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会信。也许在她看来,摇头只是一种敷衍,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韩维。他的目光很冷,冷到他希望那目光能变成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把什么东西切断。韩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韩维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望向了别处。
操场上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那几个坐在跑道边抽烟的男生已经灭了烟,正朝这边看。二楼走廊上也探出了几个脑袋。于田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虽然有点对不住韩维。
但这不得不做。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速度很快,手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韩维的脸扇过去。
他没有扇到。
韩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下。他的身体向后移了移,幅度不大,却刚好让于田的手掌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扑了个空。于田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他看到了韩维的眼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
然后,疼痛来了。
韩维的脚准确无误地踢到了他的裆下。那一下又快又狠,像是蓄谋已久,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于田听到萧慧的惊呼声,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他没有余力去看萧慧的表情,因为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像一面镜子从正中间被击穿,裂纹向四面八方奔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碎片。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本能地护向要害,身体弓成了一个不可能更紧的弧度。疼痛从那一个点开始,像无数根针同时向四肢百骸辐射,蔓延到小腹,蔓延到大腿,蔓延到每一寸皮肤。他的眼前开始发暗,像是有人慢慢地把一盏灯的旋钮往关的方向拧。
“叫你天天去找其他女生,看你还敢不敢!”
韩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于田在剧烈的疼痛中努力分辨那语气里的东西。有些气愤,但好像又有些高兴,像是一个终于出了口恶气的孩子,理直气壮,又有些隐秘的得意。
于田想说话,想说自己没有天天去找其他女生,想说这是凭空污蔑。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他倒了下去,侧脸贴在冰凉的煤渣跑道上,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硌着他的颧骨。
视野里,萧慧的脸出现了。她蹲下来,脸上挂着担心,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于田已经听不清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棉花,模糊、沉闷、支离破碎。
然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了。
在黑暗中,时间开始往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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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已经过半了。
于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身体却稳稳地立着。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种清醒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知觉,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他又梦见了萧慧。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萧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教室里,也没有在走廊上朝他这边看。这一次,萧慧牵着他的手。
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飞行,脚下是辽阔的原野,绿得无边无际,像是谁把一整块翡翠铺在了大地之上。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爬上来一半,光线温和得不像话,金色的光洒在萧慧的侧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于田低头看着脚下的原野,看着那些蜿蜒的河流和成片的树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知道这是梦,但他不想醒来。
然后,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速度极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于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人就已经飞到了他和萧慧身边,速度骤减,身影渐渐清晰——
是韩维。
于田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还在睡,只有闹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韩维。
他怎么会梦到韩维?
于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于韩维的所有印象:安静,不太说话,总是一个人。长相……确实很好看,那种不张扬的好看,像一株安静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你不特意去看就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成绩不差,中上游,上课不捣乱,下课不扎堆,总是一个人来往。
于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自己的做法应该是成功的。从一开始,他对韩维就采取了和对待萧慧一样的策略:冷待。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对方说话时简短地回应,表情保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区间,既不热情到引人误会,也不冷漠到树敌。这种策略在萧慧身上已经见效了。她确实有过想和他结交的意图,但在他多次无视并在表情上显露出烦躁之后,那个意图被成功地打消了。
现在对韩维也见效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只是一个班级里两个普普通通的同学,仅此而已。
于田闭上眼睛,心想,这样就好。
时间继续往回走。
-
高一元旦晚会。
教室里张灯结彩,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元旦快乐”,气球和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被暖气烘出的热风吹得轻轻晃动。同学们围坐成一圈,有人在讲台前唱歌,有人在表演魔术,笑声和掌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于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尝试过。在这个学期里,他尝试了四个人。四个看起来性格不错、应该容易相处的人。他主动找他们说话,主动在课间凑过去,主动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他们旁边。每一次他都觉得这次应该可以了,这次应该能交到朋友了。
但每一次,都是相交两三天之后,对方就开始对他渐渐冷漠。回复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一两个字,从主动打招呼变成只有被叫到才抬头,从“一起去吃饭”变成“你先去吧”。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每次他以为已经绕过去了,那道墙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萧慧不一样。
萧慧明显是想和他结交的。她主动和他说话,主动借他笔记,主动在走廊上朝他笑。但于田看得出来,那种热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试探一个危险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于田选择了无视。一次,两次,三次。在第四次萧慧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刻意在表情上显露出了烦躁。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那一下奏效了。萧慧的脚步顿了顿,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于田从后门离开了晚会现场。身后的教室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道是谁又讲了个笑话。他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校园里的路灯把光晕投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一些孤零零的小岛。他在那些小岛之间慢慢地走,踩着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不想再坐在那里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
感官在一瞬间全部回来了。煤渣跑道硌着脸颊的触感,风灌进领口的凉意,还有那阵已经从裆下蔓延到全身的钝痛,像一记闷雷在身体内部反复炸响。
我倒到地上。
耳边传来萧慧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她在喊什么,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不清。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喊“快去叫老师”。
于田的视野已经完全黑了。他的意识像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在黑暗中做最后的挣扎。他想起了韩维在梦里飞过来的样子,想起韩维逐渐清晰的面孔,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想,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任何人。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