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萧慧牵着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云端。落日熔金，脚下的云海像被点燃了一样翻滚燃烧。她忽然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我，夕阳的余晖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流动的光芒。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像是在燃烧。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在梦里想着，等月光漫上来，我就能看清她的表情了。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我睁开了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还是老样子，那道裂纹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又做了那个梦。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下床。室友们还在睡，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空气里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偷偷带进来的。萧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书，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张薄薄的纸。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头看见黑板上写着七个字：距离高考，还有139天。
139天。这是我与这群人最后共同拥有的时间。到了尽头，大家各奔东西，再无瓜葛。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惋惜，大部分人不过是恰好被分到了同一个班，恰好要一起度过这三年，彼此之间谈不上什么深刻的牵绊。但萧慧可能是例外。不是因为她对我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出现的方式太过奇怪，奇怪到我不得不把她当成一个例外。
和萧慧成为高中同学之前，我已经梦见过她一次。
在此之前我隐隐感觉到一条规律：梦里出现过的人，才会与自己产生比较深的长远的联系；没出现过的人，只会是过客。我说不上来这个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但它像一种本能一样扎根在我身体里，每一次都应验。所以第一次梦见萧慧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心里嗤笑了一声，不相信以后真会碰见梦里出现的人。
成为高中生的第一天，我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前面坐着一个女生，她转过头来认识周围的同学，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认识了左边的，又认识了右边的，最后转过身来向我自我介绍。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的神情，那种神情在诉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她说你好，我叫萧慧。你呢？
我说：“你……”
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
梦里我身处一片旷野，四周是正在逐渐枯萎的小草。天很高，风很轻，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然后一个美丽的少女从天上飘了下来，落在我的身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长发被风吹起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朝阳饱含着希望照耀着我们两个人。她说你好，我叫萧慧。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于田。
梦里的一切都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清晰到我此刻坐在教室里，甚至能想起她当时说话的语调，想起风穿过旷野时那种细微的声响。可是我当时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梦能预示什么，更不相信自己以后的人生会被梦左右。
童年的时候我有过四个朋友。
第一个，是儿时最好的玩伴。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学校后面的河边捉蝌蚪。有一天我们正玩得好好的，他忽然冷了脸，说以后别来找他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追上去，说我们去学校后面的河边吧。他停下脚步，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冷淡表情，又说了一遍：不要和他玩。然后他跑远了。后来我跑去找他，给他买他最喜欢的那种泡泡糖。他接过泡泡糖，随手丢到了地上。我看着泡泡糖落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往下坠，眼泪一下子被拽了出来。
第二个朋友突然搬了家，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第三个朋友，我们前一天还在一起打游戏，第二天他就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
第四个朋友，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说友情会像星星一样长存，刚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毫无来由地涌上一股厌烦。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了，前一秒我还坚信不疑，后一秒我就想让眼前这个人消失。我对自己感到害怕，但随即又觉得不想待在一起就是不想待在一起，没什么值得深究。我坐起来说走吧。他没动。我自己走了。我发现自己也可以发出那样冷淡的声音，和我第一个朋友当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中考结束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我想明白了：他们都未曾在我梦里出现过。
所以当我坐在教室里，面对着萧慧期待的眼神，说出那个“你”字之后，我迟迟无法继续。我索性闭上了嘴。
我不想接受，也不能接受以后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由梦来决定。如果梦里出现的人注定要产生深远的联系，而梦里没出现的人注定只是过客，那我算什么？我是一个被梦牵着走的人偶吗？我不甘心。萧慧将成为我抗争的第一个人。我要证明那条规律是错的，我要证明就算她在梦里出现过，我也可以选择远离她，让这段关系变成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萧慧奇怪地看着我，问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瞪她。
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劲，我大概是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变得很难看。我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收回视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要远离她。
高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大部分时间都很平淡，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偶尔和同学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我坐在教室里感慨高中还有不到半年就要结束，忽然发现教室里非常安静。
“于田。”老师点了我的名字，“这道题你来给大家讲讲。”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的思路竟然很清楚。我分享了解题思路，从已知条件开始，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答案。老师说讲得不错，但随后话锋一转，说你最近经常魂不守舍，有心事可以课下找老师聊，上课还是要专心。他顿了顿，又说于田刚才讲的是一种思路，我们现在来讲另一种思路。
我坐了下来。
经老师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近一个月来自己经常回忆过去。不是刻意的，而是恍惚间就度过了一段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一直在想那些旧事。今天好像也是这样，从走进教室后不久就开始走神，直到刚才被点到名字才彻底清醒过来，中间甚至有几次在教室里莫名地说了什么话。我告诉自己要尽量少回忆过去，现阶段还是学习重要，一百多天而已，熬过去就好了。
我认真听课之前，瞥了一眼坐在左前稍远的萧慧。
她把头稍稍转开了。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用笔尖抵住刚才讲的那道题的第二步推导。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我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我在心里把那条规律又想了一遍，然后把它推到一边。我不信。我就是要不信。我不信一个梦能决定我和谁走到最后、和谁形同陌路。萧慧会成为一个例外。不是因为她注定和我产生深远的联系，而是因为她会成为我打破那个规律的第一个人。
我这样想着，低头把那道题的第二步写完。
教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新的公式，粉笔发出吱吱的声响。139天，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足够我证明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