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林奇案录第四部之广元十日
作者: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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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话分两头,七月十六日清晨六点半,正当广元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的值班主任曹钰在重症监护病房里向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询问在当天半夜里失踪的撞车事故幸存者、第三号病床的男性伤员时,位于广元市西南、嘉陵江西岸五佛寺临江路上的一家名为‘华翔旅社’的客栈里,接待柜台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正在吃早饭的老板张印合连忙放下碗筷抹抹嘴拿起了话筒、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沙哑而又焦急的声音:“喂,是临江路的华翔旅社吧?我想找一下住在你们客栈22号房间里的贾方左贾先生,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你能去帮我叫一下他吗?我有急事需要跟他通话!”
“哦,那你稍等一下哈;”矮胖的客栈老板放下电话朝二楼走去,几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前台,“不好意思啊——贾先生不在他的房间里,我还去客栈一楼的早餐室里面看了一下、他也不在那里;可能是已经出门了吧?要不您晚一点儿再打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房间里面呢?”电话上的男人粗鲁而又执拗地问道。
“哦,我连续敲了几下22号客房的门都没有人回应,就用我的钥匙打开了门,进去一看里面真的是没有人嘛;那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没有被动过——可能贾先生昨晚上出去了就没有回来?”曹印合解释道,“哎,这位先生,你要不要留个姓名或者电话、等贾先生回来以后我再转交给他?”
“嗯,不用了——那我晚点儿再跟他联系吧。”电话那头的男人怏怏说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同一天的早晨,在广元市西南、距离市区十多公里的三河镇上有一个很大的居民小区叫做红星二村,是驻在该镇的广元长胜机器厂、也即国营第七八七厂的职工宿舍区。早上七点半刚过,从小区的十号楼里匆匆出来了一个头上裹着纱布、左手小臂吊着绷带的中年男子,他来到楼下小卖部的柜台窗口前、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哎,怎么回事啊!?昨晚我等了一夜也没有接到贾方左的电话!今天早上给他打电话他又没接——你昨晚见到他了吗?”电话听筒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问道。
“哦,我见到了,也把东西交给了他;”头上裹着纱布的中年男子低头对着话筒小声说道、警惕的目光还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不过,老贾他出事了、人已经死了——”
“什么!?他死了!?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死的?”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大吃一惊。
“唉,我们俩从打铁巷口一起上了五路中巴车,过了嘉陵江大桥、在三竹巷口那里遭遇了车祸——中巴车被一辆大卡车猛烈冲撞、然后翻落坠下了二三十米高的防波堤坝;我受伤昏迷以后被送到了医院,但是老贾就倒霉了,听说他还没被送到医院就死了。。。”
“那件东西呢?现在何处!?”电话里的沙哑声音焦急地追问道。
“我把东西交给贾方左的时候,看见他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的手拎包里;撞车发生后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直到半夜一点多钟才在医院里醒来,从护士那里得知老贾已死,尸体也被送到了医院;我也没敢多问别的,又怕警察早上来讯问,所以凌晨两三点钟就悄悄离开了医院去了汽车站、搭头班车赶回了三河镇。”
“好吧,你好好休息养伤吧,记住:这几天哪里也不要去!有事我会联系你的。”声音略带沙哑的男人挂断了电话。
同日上午九点半钟,广元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办公楼里,值班的副大队长高明刚刚从值班室里出来就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官走进了大楼——原来是他的同事和好朋友、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刘建斌。
“嘿嘿,是什么风把刘老弟你给吹来了!”高明眉开眼笑地迎上前去。
“嗨,还不是上次何家湾水库堰道上那个汽车撞人后逃逸的案子——有几个地方还不太清楚,需要查看一下你们的档案记录和相关证物进行核实。”刑侦队长认真地说道,他四十岁左右,梳着背头、浓眉下闪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嘿嘿,你老弟还在纠缠半月前的那个案子呀?眼下可有个更大的撞车逃逸案会让你头痛的哦——”高明露出诡异的微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更大的撞车逃逸案——你说的就是昨天晚上在嘉陵江大桥西侧桥头不远、女皇路上发生的重大撞车事故吧?听说死伤了好几个人?”刘建斌皱了皱眉头、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你也听说了?没错儿,肇事的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三竹巷里冲出来直接就把第五路公交的一辆中巴车给撞下了防波堤坝、坠落在江边的乱石矶上,死伤了八个人!唉—— ”高明也敛起了笑容、叹了口气向刑侦队长简单描述了撞车事件的过程,“事故科根据现场调查已经做出了结论,认为那辆卡车是蓄意冲撞、制造了重大伤亡的惨剧;徐强这会儿正在周大队那里汇报呢;刚调来的贺副局长也参加了、说是要亲自听取这件事的汇报,可见此事的影响之大!我估计八成会让你们刑侦大队也涉入调查的。”
“哎,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刘建斌低头蹙眉抱怨了一句,然后看着高明问道,“你忙不忙啊——要是不忙的话就先带我去一下你们档案科和物证室查一下何家湾水库那桩案子的资料,然后再跟我详细说说昨天晚上撞车事件的情况;中午我请你吃饭!”刑侦队长看了下手表后说道。
“没问题啊,我就是再忙也得给你刘大队长腾出点儿时间来嘛,哈哈。。。 ”高明拍着刘建斌的肩膀笑了起来,两人一起走进了大楼里面。
就在高明和刘建斌两人聊天的时候,二楼一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十分凝重,市公安局交警大队的队长周宪林正在听取事故科副科长徐强和助手黎兵就七月十五日夜晚发生的重大恶性撞车事件所进行的汇报;调来广元不久的市公安局分管刑侦与治安的副局长贺连胜也坐在一旁。汇报中,性情耿直认真的徐强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七一五撞车事件并不是一场意外的事故,肇事卡车是蓄意冲撞了五路公交的中巴车、导致中巴车被撞后翻落坠下了防波堤坝、造成了多人死伤的恶性事件。
“徐科长,按照你报告上的这个结论——这个撞车事件就不是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或者说普通的肇事后逃逸、而是一次精心策划蓄意而为的谋杀行动喽?”听完汇报、看了调查报告结论的交警大队队长狐疑地问道。
“是的,所以我才在报告中要求市局刑侦大队那边也派人介入此案的调查。”徐强强调了自己的意见。
“可是,从你们目前收集到的证据来看,除了那两个目击者的描述,好像还不足以认定当时所发生的冲撞是有人蓄意实施的谋杀;而且,此事一旦定性为谋杀大案那可就严重多了,影响和牵扯面也大得多了;”周宪林偷偷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贺副局长、继续质疑道,“你们事故科到底把情况搞清楚了没有?这样仓促做出结论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这个——”徐强有些犹豫起来,“调查仍然还在进行,现在的关键是要尽快找到那辆肇事的卡车和车上那两个嫌疑人。。。 ”
“嗯,我倒是同意徐科长的意见;”新来的公安局副局长贺连胜出人意料地对交警大队事故科科长的观点表示了赞同,“那辆卡车从三竹巷里冲出来直接猛撞了中巴车、造成死伤八人,而肇事后司机及其同伙又立刻逃得没了踪影,至今没有下落,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刑事犯罪,就凭这一点也应该进行深入的刑事调查;还有,两个目击者都看到了在撞车之前、有一辆摩托车快速超过了中巴车、车手打亮了手电筒向三竹巷口这边画圈,说明那个摩托车手有可能与开卡车撞击中巴车的两人是同伙;如此可疑的行为难道不值得深究吗——咱们总得给受害人家属和广元市的老百姓一个清楚的交代吧!”
“嗯,贺局长说得对,此案的影响确实重大!”深谙官场规则的周宪林立刻改变了态度,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副局长一眼后问道,“那您的意思是——马上把这个案子移交给市局刑侦大队?”
“先按照徐强这个报告的结论和意见立案吧;至于何时让刑侦队那边介入、等我和温政委商量一下再说。”贺连胜站起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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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当天下午四点半,一辆出租车驶入了广元市政府招待所、停在了主台阶楼前,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另一个瘦削结实、浓眉短须——正是乘火车由成都赶来广元的文定国和周源。他们拿出证件登记之后便住进了招待所二楼的一个套间。
晚上六点刚过、夕阳渐渐坠入西边的天际,川北古城的大街小巷被来往穿梭的车辆和下班回家的人群塞满之时,广元市公安局负责刑侦与治安的副局长贺连胜来到了招待所、上楼敲开了218号套间的房门。
“哎呀,文编辑、周处长,你们两位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悄悄的过来了!连派车去车站接一下你们的机会都不给——有点太不够意思了啊!”心直口快的副局长笑着对打开门扇的定国和在他身后、从客厅里沙发上站起来招手的周源说道——他与文周二人早就相识、关系很熟,见面也就不讲什么客套了。
“贺老弟,你可别冤枉我了,我是省政法学会派来搞调研的,周源才是你们市公安局要找的正主儿,要怪就怪他——是他不够意思啊!”定国玩笑道。
“嘿嘿,跟老贺你还打什么招呼呀?我们又不是没有来过广元;现在都很方便,下火车打个的就过来了,还要你派车接什么啊?”周源笑着走过来伸出了手,“再说了,你这个局长是大忙人,这点小事还麻烦你干什么?”
“得,我说不过你们俩;不过今天晚上就别再跟我争了啊!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先去吃个饭,市局的温政委也来作陪;然后再一起聊聊正事儿!”贺连胜说道。
原来,在南昌侦破了盗宝疑案之后(见第四部之‘古塔疑案’)、周源回到了成都,向省公安厅领导提出了前往川东重庆驻点的要求。时任公安厅代厅长的许子建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周源以省公安厅刑侦局特派员的身份先到川北的广元市公安局巡视,指导该地市县局的刑侦业务建设、协助培养刑侦人才、提高广元地区刑侦人员的专业素质,加强市局刑事侦查部门的专业化建设;任务为期三周;恰好省政法学会也委派文定国到广元来采编一组与打击有组织犯罪相关的稿件,两人便结伴同行。
十几分钟后,换上了便衣的贺连胜领着周源和定国步行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之上、走进了距离招待所不远的一家名为‘鸿宾楼’的餐厅。服务员领着三人走进了一个装潢清雅的包间,一个身穿便衣、五十多岁的男子立刻迎上前来与周源和定国握手寒暄,他就是广元市公安局的政委温志诚。
“欢迎两位啊!赵局长前天去了上海开会,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代表他与贺局长一起招待二位、欢迎你们到广元来指导和帮助我们的工作。”有些秃顶的温志诚欠身憨厚地笑道。
“温政委不必如此客气,我和定国从八十年代初就认识了你们贺局贺连胜,广元市嘛也来过了几次;我这次来虽然是受了省厅和刑侦局领导的委托、也是份内例行的工作,离不开你们的支持——”周源礼貌地说道。
“哎——都坐下来再说吧!”贺连胜对三人招呼道,“温政委是广元本地人,他已经点好了饭菜,酒就不上了、饭后咱们还得聊聊工作!我说老温呀,你给介绍一下这些菜肴吧?我调来广元才三个月、还搞不清楚你们这的饮食风味儿哦!”
“没问题,那就由我这个广元老乡来介绍一下吧,”温志诚拿起筷子、如数家珍般指点起来,“这道菜是泡菜鱼、酸辣鲜香,这一道呢是芽菜咸烧白、咸香不腻,这个是米粉蒸肉、是腌制的羊肉搭配了红薯和炒米粉,味道麻辣;这个嘛是宫保鸡丁,嗯,这一道是鱼菜——川北广元、绵阳一带的豆瓣鱼;哦,还有几个素菜——剑门关豆腐,酸辣蕨根粉,凉拌青川黑木耳;我还点了几道本地有名的小食:女皇蒸凉面,三丝凉面和酸菜面鱼儿。”
“女皇蒸凉面?这个名字好——跟女皇帝扯上了关系,毕竟这广元是武则天的故乡嘛!”定国调侃了起来。
“来来来,动筷子吧!凉了就不好吃啦——”贺连胜又催促起来;几个人便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享受起风味独特的美食来。
饭后,服务员撤去了杯筷碗盘,送上了广元的特产水果——青溪雪梨,又给每位客人面前的茶盅里冲泡了新鲜的花茶,袅袅升起的茶香顿时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连胜兄,省厅刑侦局让我来协助你们市局加强刑侦业务方面的训练,培养刑侦技术人才、提高贵局刑侦人员的专业素质,加强刑侦部门的专业化建设,还说情况亟待改善——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是你们提出来的要求吗?”周源端起茶盅、揭开碗盖啜了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
“唉,我们确实向省厅领导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贺连胜皱起了眉头、他点燃一支烟说道、话语中带着无奈,“情况是这样的;我呢,才调来广元三个月多一点,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太了解,只能谈一点感受:广元市公安局的刑侦力量主要是市局直属的刑侦大队和局里的技术检验科;经历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退休高峰后、现在的队伍很年轻,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七岁;成员中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是退伍转业军人,包括刑侦大队的正副队长刘建斌和肖泽,一个是原市局治安大队的副队长、一个是调来广元没多久的原绵阳地区公安局政保科的科长,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刑事侦查训练;警校毕业后分来的人数又很少、而且主要都分配在了技术科和内勤;刑事案件的侦破率一直很低;而广元这个地方、虽然地处川北边缘,当地的治安情况却非常复杂,尤其是自一九八五年以来持续恶化,而且有组织犯罪与黑社会活动比较猖獗;具体的情况温政委要比我了解得更多——”
“是的,”一旁的温志诚连忙点点头,“贺局说得不错,情况是有持续恶化的趋势;为了配合贯彻市委市政府打击严重违法犯罪的方针,我们也加强了治安力量、还组织过数次专项打击活动,但效果都不佳;究其原因,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刑侦队伍的专业素质不够、破案率低,犯罪活动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搞得老百姓和市政府都不满意;所以上次到省厅开会时、我才跟贺局长一起向省厅、特别是公安厅刑侦局的领导提出了要求——上面这才派来了你们两位!真是及时雨呀。。。”
“温政委客气了,我们也不是什么及时雨;但帮助你们加强刑事侦查方面的专业培训和队伍建设我们责无旁贷、也一定会全力以赴;只不过——”周源沉吟了一下、说出了内心的担忧和建议,“仅凭着短短三周的培训恐怕还远远不够,我的经验是:最好能通过实际的查案办案过程来发现问题、发现人才、有针对性地改进侦查方法、提高办案人员的专业技能和素质。”
“嗯——你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贺连胜点头赞同,“不瞒两位,眼下我们局里就面临着一桩重大案件,从表面上看似乎是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但很可能是一起蓄意制造的恶性杀人事件;”
“哦?那快说来听听?”侦探目光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是啊,你这个案子也许能为我将要采编的下一组稿件提供精彩的内容!”定国也动起了心思。
“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我先卖个关子,”贺连胜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明天早上我派车把你们二位接到市局办公室,再让交警大队负责勘查事故现场的事故科长徐强把相关情况给你们两位详细汇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