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缓的斜坡上,桦树比过去高出了许多,伸出的枝干连成绿色穹顶,围成了一片更低的天空,笼罩在路灯上方。橘色的灯光下可见远处的浅滩,隐约有潮水涌动,承载着星星渔火,似浮动的火柴。道路左右的杜鹃花透着鲜红,丝毫未被深秋影响,细长的枝条不时扫过脚面,道路愈发细窄。待走至顶端,远眺前路,回望后途,皆是开放的杜鹃。
"海街小径上开的,并不是常见的杜鹃花,而是红踯躅。"
当这句话从记忆之匣冒出来时,本已被去头去尾的记忆,似乎能拼上一点了,但是谁说起的,却再也想不起来。在那之后的路途中,头脑里便时不时闪出一句这样的话,像透过小孔窥视一幅画,局部的美掩盖了全局的缺憾。
穿过前后蔓延的踯躅,就是阔别十年的海街了。坡度渐陡,顺着路灯可望见坡下的小花园,随风传来阵阵风铃声,空气中渐渐弥漫曾似相识的焦糖味,像是某家老店的咖啡,比一般的要淡上许多,可店名却也想不起来-记忆总是如此不遗余力地,将不经意的事保留了起来。
时间是晚上8点,脚下的路仿佛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长廊,随着前行的步伐,在踯躅的拥簇下,将唤醒的片段一个个连接起来。“时间”得以往前推进,进而描绘出“变化”,横亘在眼前。一只秋蝉从踯躅中嗖地飞出,伴着振翅声掠过脸颊,朝海街飞去,又被一阵海风吹落,停在拱门下的灯笼上,不慌不忙地振动鞘翅,上下摆动两根细须,从容自得地画着圆。脚下的路突然宽敞了许多,容得下更多遐想。身后的路灯掩盖在踯躅间,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阵砰砰声传来,像在庆典上开着香槟,数个孩童用几乎一致的姿势,努力把长枪伸向架子上挂着的气球。一阵海风卷来,气球像逃脱的鱼一般四处飘散,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红气球,从身边快速闪过。再回望时,秋蝉已不知去向,唯有灯笼上的"梦"字随风晃动。视线所及处,色彩交织的店铺形成一条南北向的纵列,霓虹灯和街灯的光亮点缀其间,行色匆匆的人们在水流一般的街道穿行不息。
一家印着"Vintage居"的店铺近在咫尺,蓝底白字的招牌下透出朦胧光芒。店内的摆设透着一股宁静,古朴的架子摆着颇具年代感的银质餐具,巨大的青瓷花瓶立在一侧,放置的干花指向悬挂的红飞机,宽大的双翼在若隐若现的轰鸣声中微颤,一瞬间仿佛看到《红猪》里的漠漠云海,以及漂浮在海天一线的自我放逐。侧身穿过旧物架,循着轰鸣声走上二楼,只见一张旋转的中古唱片,甩出阵阵旋律,像海鸥掠过云海,又像乘风飞入街道。一只黑猫在旁悠闲地摇着尾巴。
薄荷糖状的硬币,墨水瓶里的鲸鱼,渔港一角的灯塔,两座山的拱桥,木造车站的暖炉,鸟笼中的少年,午后阳光的温室,还有马戏团的独轮车。货架上的袖珍摆件如同一首歌,逐一看过去,记忆似乎也被逐一拾起。时间被不由分说地滞留在了Vintage的空间里。脚边蹭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黑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朝着窗台一跃而上,露出白色的椭圆脚掌,两个眸子彷佛天鹅绒上的海蓝宝石,迎着窗外的月光,闪烁银色光芒。一只红气球横窗而过,挂在对面的巨大稠鱼烧灯饰上。
灯下的店员打开黑漆漆的饼状模具,从里面取出几条金黄的小鱼,刷了刷油,把面浆灌入进去。它们就在人们手中的纸袋里,在水流一般的空气中,或快或慢地游向远方。海岸上飘来一团雾气,带着咖啡焦香,与略带甜腻的豆沙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一时间不知该去往何方。
“若不知要走向哪里,把棍子抛向空中,让它来决定吧!”
随着一声风铃响起,行人突然整齐划一地走向街道中央,上方的音乐钟缓缓打开,拉开了迷你舞台剧的帷幕。时间是晚上9点,基座上的小人们从几扇门廊里走出,不紧不慢地向四处移动,渐行渐远。直到整点的仪式结束,才各自回到钟座里。从海港延伸而来的道路在这里为十字路口,喷泉的水花在弧光灯下化作霓虹,散为云雾,使空气更为清冽。
找一张长椅坐下,看着人们汇聚,散开,选择不同的分岔,辗转于不同的展开-探索,踯躅,期待或遐想,但终需选择一个岔口-没人能穷尽所有的可能。一只海鸥缓缓滑落在音乐钟上,朝这头望了过来,不由与之对视了一阵。它一动不动地,如同定格了一般,似乎只活在了这一瞬,既没有过去的痕迹,也没有未来的彷徨,时间竟慢了下来。
此后过了好几个月,依旧能回想起这奇妙的经历,那是流逝的现在所拥有的,可称为永恒的东西。越是投入当下的一点一滴,时间的作用就越小,越是认真地体验,流逝的时刻就越接近于停滞。
当海风卷着雨点飘来时,路上的行人鱼贯而入两侧的店铺。把握为数不多的机会走进雨帘,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窃窃私语,滑过屋檐、树梢、路灯、伞沿和橱窗,汇聚成一片片的水洼,荡漾开来,隐约可见远处晃动的渔火。
居酒屋青墙下的鸢尾花,像一簇簇浮标在海面晃动,水缸中的锦鲤纷纷涌上水面,在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下呼吸,似絮叨不停的话语,直到风将雨后的雾气冲刷殆尽,才沉了下来,只剩屋檐滑落的雨滴,依然窃窃私语。掀开蓝白色的布帘走入店内,风铃声迎面而来。木制柜台一侧坐着几位酒客,对面的店长在小白板上写了“秋”,又写了“早春”,用一个箭头连起来:“当下正在途中呢。”话音里掺杂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鱼皮的脂肪正在身后的铁板上融化。
点了一杯岩盐和柠檬酿制的烧酒,兑上苏打水一起喝,端看毛笔写的菜单。一杯过后,又点了黑糖玛奇朵梅酒,夜色也渐渐弥漫酒意。在老板的推荐下,再喝下一小杯秋日最受欢迎的朗姆酒,泡着葡萄干,两者都带着点心一般的甜蜜感,兑上热水一起喝。才坐了一阵,就简单利落地喝下三杯,菜单却是看了又看,才点了几样。
不一会端上来三个精致的器皿,毛线粗细的素面,花岗岩纹理的猪排三明治,裹着一层培根的樱桃番茄烤串,放在一起颇有画面感。店内但凡能写字的地方,全都用黑色水笔写满了字,从一大堆纷繁芜杂的文字中瞧见"秋意散尽,星河长明"的字样,远处竟传来了汽笛声。在弥漫着酒意的夜色下,街道与海岸朝着一个方向延伸。
等把脚下路走得再远一些,应该就能看到大海与街道的重合线了吧?在那里没准有一座码头,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