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夕阳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散落,在阳台对面的泳池水面映出细碎光斑,泳池后方的山峦轮廓在霞光中晕开。杯中的酒精让意识变得绵软,时间感变得抽象,一瞬间竟分不出日出还是日落。指尖传来玻璃杯冰凉的触感,眼前的小圆桌散落着啤酒罐,半融的冰块缓缓沉落杯底,泡沫随之溢出杯缘,拉环泛着银色的光,宛如大鱼脱落的鳞片。手机亮起的屏幕里,醒目的红圈正落在周五——又一个工作周在喧嚣中落幕。
期待与念旧的感觉一并涌来,恍惚间似乎与远方某个未知的存在产生了共鸣,或许此刻也在经历一样的状态。直到霞光渐暗,才将思绪收拢,匆匆套上Super Dry的帽子和风衣,把剩下的啤酒放入背包。门锁咔嗒一声响,暮色便吞没了身后的房间。
天际已褪去了白昼的光芒,却还未坠入夜的深渊,万物暂时进入了幽蓝时刻。路灯尚未亮起,暮色中的草木显露出白天不曾有的神秘姿态。泳池前空无一人,早已失去白天的喧闹,静得只剩几道涟漪,工作人员也不见了踪影。绕着馆外转了一圈,连手腕上的时钟声都消失了,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划破寂静。突然感觉被隔离在了谁也不曾关注的地方,无人觉察的惆怅感袭来,沿着场外的小路徘徊,直到一阵汽笛声传来,才停下脚步。四下无人,那声音忽远忽近,然而附近并没有铁路,也不想追溯其源头,只是在黑夜来临前静静聆听。
沿着小路来到每日必经的天桥,在暮色下走到对面广场。二手书店将书架排成蜿蜒的曲线,像一条凝固的溪流,静静延伸至广场一角,隔出了一片幽静的狭小天地。行走其间,与迎面而来的人擦身而过,人影在书架间浮动如水,只能依稀辨认其轮廓,彷佛一个个水中倒影。驻足翻看一本画册,灯光透过幽蓝的雾,照亮了书页上的电车,正沿着溪流行驶于纸间,流水似空气一般轻盈,空气又似流水一般湛蓝,溪流的淡影顺着书页蔓延,远处绽放朵朵青莲,似要渗出纸面,在幽蓝天幕下显得愈发静逸。

行至书海尽头,只见成群的书脊之上,升起一轮淡淡的月,下方的山峦被蓝色浸染,隐约可见粼粼的仄径,又像鲸鱼的背脊。光芒从捧着书的指缝间漏下,依稀想起了某人写的诗:"把回忆塞进手掌的血管里,灯光透过掌背,仿佛看见鲸鱼跌下云端,掉落在蓝色颜料的池子里。"
有只飞鸟快速掠过,朝着鲸鱼山飞去,融入在近山淡影里。

拿出一罐啤酒,边喝边走向那座山,苦涩中带着可可的独特气味,纷纷扰扰的思绪袭来,无法用言语描述,却感到一种愉悦。尝试让意识静静地立于其中,任由念想自如地穿梭,如游鱼一般,在水溪中来去自如;到最后,无论哪一件事都没有留下痕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变化的未来,待它延展出一个个岔口,再去做下一个选择。
一阵雨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路面的坑洼渐渐蓄起积水,滴答的声音纷纷响起,过了一阵又变成咚咚,咚咚,再是咚咚,像在等着应答。声音微妙地忽高忽低,仿佛心脏在跳动。走入林荫道,两边的桦树伸出长长的枝干,交错着围成绿色拱廊,形成一片更近的天空。雨点在拱廊上窃窃私语,又顺着边缘滑落,在脚边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雨滴与波纹完美地连在一起,无论望向哪头都不见缺口。
压了压帽沿快步前行,两侧的路灯突然纷纷亮起,光芒在薄薄的雨雾中晕染开来,脚下的路也变宽了些,容得下更多遐想。在灯光的拥簇下,“时间”伴随着路灯的苏醒向前流淌,得以继续推进,进而描绘出了“变化”。
前方现出一座老剧场,散场的人群如潮水般拥簇而出,模糊的轮廓在等下忽而显形,绽放为形态不一的雨伞。绛紫的、丹红的、雅青的伞面在深蓝夜幕下摩擦,犹如水中的鱼游过,涌向街尾的开阔地。逆行在流动的伞下步履不停,四周雨水笔直落下,伴着敲打屋顶的雨声,夜间的虫鸣,以及屋檐滑落的滴答声。在交织的声响中,望着越来越近的鲸鱼山,似乎听到了深沉的呼吸声。
雨势渐缓时,走过剧场后的一排樱花树,抬头可见一簇簇浅红点染在深蓝天幕下,斑驳的光影在树梢轻晃,化作绯色光晕融入夜色。路灯下尤为耀眼的一簇宛如盏盏灯笼,在日夜交替的时刻忽明忽暗。清风徐来,花瓣轻舞飞扬,穿过路灯投下的橙黄光锥,又在落幕的细雨中消散。

有人拂去桌上的落花,将泛光的白瓷杯斟满饮品,巷子随之满溢熟悉的味道,焦糖的甜香渗入了雨后的泥土气息,引着人穿过窄巷,来到了山脚下——在深蓝夜色下仰视平缓的山峰,仿佛巨鲸的宽大背脊。蜿蜒曲折的小径蔓延其上,那是无数行人用脚步自然踏出的痕迹,就像童话里汉塞尔与格莱特撒下的石子路标,沉默而确凿地引导着夜行的人。
“时时如此,处处如此:人们走过,让大地布满路径——有的可见,有的隐秘,有的整齐,有的蜿蜒。”——托马斯·克拉克《行走赞》
路旁的木桩上,不知被谁刻下一匹蓝色骏马,月光偶尔流连其上,便像要活过来一跃而起,想要跃入行人的梦境。一只夜鸟在马头上振翅起飞,随之传来窜过叶片的窸窣,但很快又归于寂静。路愈发狭窄,渐渐隐入枝叶的环绕。淡淡的月光偶尔从缝隙漏下,投下银色的光斑,像是某种神秘的记号。脚下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无声,如同看不到头的蓝色地毯,蜿蜒着通往更为幽蓝的空间。

身体在空间里前行,记忆却在时光中逆流回溯,如同幻灯片一般在眼前闪回。这条路在记忆中走过上百遍,每逢晚睡,便让思绪重游于鲸鱼山,有时踏上蜿蜒隐秘的岔路,不觉坠入梦乡;有时一路畅行至山顶,裹挟着几分念想,几分流连,与梦境悄然相会。
凡事总有例外,有一年深秋,时常疲倦得像沙滩上的鱼,无论如何在鲸鱼山绕行,仍然无法入睡。每当身体昏昏沉沉,意识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紧紧地监控,两者渐行渐远,没准在某个点会变成Jekyll&Hyde那样,只能轮流出现(期间看过一部类似的剧集)。总之,凌晨醒觉如昼,唯有聆听着时钟镌刻时间的声音,凝望黑暗一点点变深,再一点点变淡,直到晨光渗入房间,才恍惚迷糊2、3小时。
起初并不在意失眠——生活依旧日复一日地推进:走过两座人行天桥,搭上电车去往公司,晚上再从两座天桥回家。周末去父母家过,谈谈工作生活,再出门逛逛音像书店,买两张黑胶唱片。工作更是如此,一如既往的表格,一概而论的分析,一成不变的程序,往下无非校对报告,发给这个组,转给那个组,对好日程——简单重复罢了。
可渐渐地,失眠愈发严重,如同无缘无故飘来的阴云,厚重的气层里满溢不知晓的预兆之物。用安眠药勉强对付了一周,此后药效便逐渐微弱,也试过用酒精把失眠暂且推后几小时,但第二天它又会准时到访。失眠不为所动,像糖在黑色的水中融化、扩散,又像厚重的冰块一沉到底。"醒觉"像撕不去的标签,无时无刻不在身上,又像巨轮的铁锚,将不眠牢牢固定在一方,令人无法撼动。残缺不全、藕断丝连地维持着生活,迟钝而混浊。
令人费解的是,周围任何人都未曾察觉到这种变化——即便是边打瞌睡边工作、谈话,也没有令他们诧异。生活依旧推着一切前行,如同水车一圈圈地转动,任谁也不会留意每次掀起的水花有何不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便是与身体一墙之隔,尚在游离不定的意识,也察觉到了被某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又一个醒觉如昼的夜晚,凝视窗外之际,失眠的开端在记忆中悄然复苏,一切都始于一个令人不悦的梦:身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独自行走在白色的夜里,身后模糊的影子被路灯拉扯成一条细长的阴影,渐渐与身体剥离。走过街角时,它又突然跟了上来,化作一只黑狗扑了上来,然后便再也甩不掉。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慢慢成长、扩散,笼罩全身。四下空寂,只有月亮冷冷地在夜幕上空凝视。焦躁与不安一并涌来,在梦的顶峰骤然惊醒,过了好一会儿还未平息,只是自顾自地大口喘气,手脚麻木不受控制,犹如横卧在冰封的湖面。
无奈之际,只能望着窗外的月光——默默眺望那厚数十公分,冷冰冰的坚硬而透明的月华,怀疑自己是否仍身处另一场梦境。若不能知晓自己是否已然清醒,抑或尚在某个交错的幻境之中,这般感受,自然也无法与任何人言说。

将醒未醒的身体,尚未沉睡的意识,如同彷徨,朦胧的蓝色时分,通向未知的下一幕——如同舞台剧就要开幕,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它。往后的日子里,圈子越来越小,思考越来越少。朋友的邀约像褪色的海报,渐渐从日程表上消失;浴室反复漏水,楼下的投诉接连不断,不知维修了多少次,始终得不到解决;工作中差错频出,数年积累的业绩和形象,也如同浴缸里的水一般,不觉流失殆尽;好不容易被提名的经理岗位,随之被人事部取消;烦闷之际,把养了一周的小狗送了回去,卖家说它当晚便不见了,有人看到它去了鲸鱼山。
唯一愉悦的一件事,是在台风天喝下一堆啤酒,把拉环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桌上——宛如美人鱼的鳞片,然后套上风衣来到近郊的动物园。一路瞧见猫犬和鹦鹉蜷缩在角落,似在等待未知的命运。几棵松树在风中摇曳,宛如放大的蒲公英,树后的黑猩猩像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角,抬头看着天空,摆出一副悲悯天人的表情。走过环形木桥,瞧见池中的锦鲤,在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下张口呼吸,气泡在蓝色的空气里起伏,像是絮叨不停的话语,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孔雀收拢尾羽,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是等待天明的预告。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园里,鞋跟似乎陷入了石板路,无意识的游荡唤起了某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就在数年前,再次来到学生时代的拱廊街时,一种强烈的久违感伴随着咖啡豆的焦香一并袭来,那里的咖啡很清淡,是店长的个人喜好。一口气喝了三杯,没加糖,边喝边看窗外的太阳雨,咖啡很烫,反正还有鲸鱼山可走——感到了一种无比的、近乎堕落的愉悦。之后的整个下午,一切都有了自由的味道,路上的小水洼也映射着自命不凡的光芒,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种种香气,每一种都是那么突出,甚至凛冽,就连那天的太阳和云朵都比以往更加耀目。
回过神来,锦鲤还在雨中的池塘起起伏伏。让人又惊又喜的咖啡已如同熟睡一般无迹可寻。那之后,尝试再度来到拱廊街,咖啡一如既往,但却没有了往日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种甜腻的过时口感,喝了半杯就放弃了,于是找到一间酒吧坐下,再灌下一杯杯啤酒。瓶身印有肥硕的蜜蜂和金光闪闪的蜂巢,酒却苦涩得宛如周一的闹钟。当夜幕降临,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发现除了转弯走回家里,已别无选择。一时间,感怀、疲倦,以及一种阴沉的挫败感糅合在了一起,对未知的恐惧感远没有消散。
依旧睡不着,无论哪件事都未能撼动失眠本身,每个深夜都像乘着一叶小舟,在漆黑的海面上俯视水下沉睡的焦岩,那距离难以估量。
之后又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无法正常工作,只得请辞,搬到了现在的老城区。无所事事了几个月后,与外界几乎断了往来,百无聊赖之际迷上了P2P信贷,刚尝到一点甜头,就遇上平台集体爆雷,然后干净利落地输光了积蓄。银行和房东的催款单接踵而至,不得已只好编造借口向家人伸手,勉强度日。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已身处谷底,且无更深的一层可坠落。
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听着夜风掠过身边的树丛,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流转。眼前偶有萤火虫在灌木丛间闪烁,像是被遗落的星屑,短暂地照亮某片草叶或某块青苔斑驳的石头。坡路尽头有张被雨水浸得发黑的长椅,扶手上歪歪扭扭刻着某对恋人的名字,如今已被时光磨得模糊不清。坐在这里,能望见远处老街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浮动,宛如海市蜃楼。
快到山顶时,隐约可见数个巨大蓄水箱,犬吠声愈发响亮,听着像曾经弃养的黄狗,脚步不由自主拐进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迂回前行。这条远路的源头是如何形成的,又藏有多少秘密?道路从来都是多厢情愿的结果,正如某些不愿回想的往事,也不过是重重因果堆叠而成的必然。
犬吠声越来越近,脚步不由地越来越急。月光仿佛在脚下的路凝结成块,明亮而静谧,却又奇异地令人不安——那是一片芒草遍布、果树满缀、溪水蜿蜒的秘境,穿过那座往事的门拱,从当下抽身而出时,这幅景象便会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某个特殊的梦境,是在被失眠搅得无可奈何之际,迷迷糊糊踏入的梦境。
在梦里,整个人仰面躺在小舟上,耳畔隐约传来远处的汽笛,伴随着青草摇曳的沙沙声响。水面如玻璃般通透,泛着淡淡的涟漪,浮动着淡蓝色的雾气,承载小舟前行。岸上陆续闪现出酒杯、咖啡杯、唱片、考勤表、小狗、弹子机等符号,如同路标般连接着过去和未来,指引着小舟经过浓荫遮蔽的绿林,深邃的池塘,璀璨的运河,前往未知的远方。灰暗的夜幕渐渐有了变化,天色再次将万物染成一片幽蓝,即将跨越又一个蓝色时分之际,一股无形的能量在体内涌起,将支离的意识和身体,重新牢固地粘合在了一起。
醒来时已是旭日当头,盘踞依旧的巨大的阴影已不复存在,连纠缠半年的失眠也消失了——踉踉跄跄地回到床上,昏昏然睡了两天一夜,期间纹丝不动。几周后渐渐恢复了精神,又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前主管的引荐下找了一份兼职工作。工作内容与以往相仿,收入却少了近一半,但内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安稳的感觉,秋日里的爬山虎,在清朗的天空下一层层包裹着露台,新生的触须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曾笃定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也如同一缕暗淡的光,始终在某个角落明明灭灭。它以如此超脱尘世的方式凝聚成型,面对着它,也只得长久凝视它的光晕,而迟迟不愿踏入——直至某天它终于自我消解,化作飘散的光尘。纸盒中沉睡着被送走的小狗、屏幕上再也无法登陆的P2P客户端、与失眠长夜相伴的酒精……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鲸鱼山的平缓山脊如一道沉默的地平线,不断牵引脚步向前迈进。恍惚间,仿佛重回儿时与伙伴爬山的那个黄昏。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不知何时起,彼此的距离渐渐拉开,努力想追赶上去,却只见他们的身影渐成黑点,逐一消失于林荫深处。如今,偶尔还会想起那段被失眠攫住的日子,也尝试再次从回忆的小船向下俯视,但那里早已空空如也,礁石的轮廓也寻不见了。那段时光唯一留下的痕迹,大抵只蜷缩于意识的缝隙深处,像被遗忘的书签留在了书架深处。
"旋转,变幻且浩瀚的星球上,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得以走过了自己的蓝色时分,并在那之后回到白天。"——大抵可以这样形容。
晦暗的记忆与愉悦的片段并无不同,只是忽然之间,在幽蓝的鲸鱼山脊被如此唤醒,像从塞满旧书的架子里,特意抽出了这一本——因此才如此突兀,如此固执地徘徊于记忆的边缘,不肯退去。脚下溅起雨后的细小水花,月色渐显皎洁,月影渐渐浮现在周遭的景物上,快到山头了。
“月光,雨音,景象清幽,心情激动,无可言状,云里月飞腾,树梢雨霖铃。”——松尾芭蕉《奥州小道》

思绪被短信铃声拉回现实,养了2年的蓝猫又到邻居家打瞌睡了,等着接回去——性格像狗,有时会在家门口守候,还挺会黏人,对人友好,和邻居自来熟。
远处再次传来汽笛声,那声响穿透林间缝隙,恍惚间竟似巨鲸呼吸,低沉而遥远,松涛随风飘动,仿佛潮水在脚下涌动。渐渐地,人语、风响、叶动之声悄然退去,耳边只剩下绵延不绝的海涛,一遍又一遍。
走到山顶仰面躺下,望着星斗缓缓转动,时间仿佛被压缩了,平时要走上两个钟头的路,今天居然只花了一半。脚下的路径在雨后被重新勾勒,街巷的轮廓变得柔软,楼宇的棱角、老墙的斑驳,全都被幽蓝时刻无声浸染。朦胧之间,仿佛又一次俯身从小船上窥探海底。水面静默如镜,倒映着一整片湛蓝的天空。细浪如同随风摇曳的丝绸,轻柔地拍打船舷。
放下心来,轻轻地躺回船底,闭上眼睛,任由潮水推送这小船——也推送着自己——漂向本该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