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兰陵笑笑生;编著:小花荣月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单道世上人,蝇营狗苟,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财色二者更为利害。有钱时,豪掷万金,颐指气使,身边狐朋狗友团团转。失势时,他们掉头逃逸不见踪影。再说那色,从古至今那有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三妻四妾,色胆包天,买笑追欢。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真所谓:“生我之门死我户,看得破时忍不过”。
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家资颇丰,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字庆。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父母早逝,他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与他最合得来的两个朋友,第一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浑名应花子。第二个姓谢名希大,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
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机深,放官吏债,与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也有门路。专在县里管些公事,满县人都惧怕他,人称西门大官人。与前妻陈氏有一女西门大姐,许配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室,尚未过门。西门庆新近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年纪二十五六,叫他月娘,秉性贤能,百依百随。西门庆曾与勾栏内李娇儿火热,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卓二姐,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
初二,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使人送到玉皇庙去,劳师父做纸疏辞。初三,花子虚先来,应伯爵领着一班兄弟随即也到了,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共成十个。吃毕早饭,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衣帽光鲜,一齐径往玉皇庙来。吴道官打点牲礼停当,众人依次排列,结拜为兄弟。
却说光阴过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一日,应伯爵走来,笑道:“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来与哥说,要同哥去瞧瞧。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日被一个人叫武松的一顿拳头打死了。”几人一同上街到临街一个大酒楼上坐下。不一时,锣鸣鼓响,众人一齐瞧看。英雄不是别人,就是应伯爵说所阳谷县的武二郎。只为要来寻他哥子,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被知县迎请将来。
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五十两,赐与武松。武松禀道:“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也显得相公恩典。”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与众猎户傅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有心要抬举他,便道:“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却说武松一日在街上闲行,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兄弟,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了这人,不觉的喜笑颜开。正是他要去寻找的嫡亲哥哥武大。因为人懦弱,模样猥琐,诨号三寸丁谷树皮,有个女孩迎儿十二岁,爷俩住在张大户家。张大户有万贯家财,年约六旬之上,无儿无女。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潘金莲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主家婆得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赌气倒赔了嫁妆,嫁与武大为妻。忽一日大户患阴寒病症,呜呼去了。武大夫妻被赶出门,街上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
武大不承想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大喜。邀请到家中,唤出金莲与武松相见。说道:“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武大下楼买酒菜,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地。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心下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武松这般人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 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妇人笑容可掬,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吃了一歇,武松便起身。妇人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


第一回:潘金莲在张大户家受宠、被收用后遭主家婆毒打,后被倒赔嫁妆嫁给猥琐懦弱的武大郎。婚后在王皇亲房子居住,武大每日卖炊饼度日。金莲的淫欲与不安分,竟至与奸夫合谋杀害亲夫。随后放荡形骸,无拘无束。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金瓶梅》市井俗流烟火轶事遂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