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土耳其电视剧《纯真博物馆》
廖康
最近网飞(Netflix)播放的土耳其电视剧《纯真博物馆》——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尔罕·帕慕克的同名小说——通常被认为是一个男子痴情的凄美的爱情故事。这部九集电视剧的情节比较简单,有些观众甚至嫌那点感情戏太拖沓了。还有些观众觉得那是琼瑶式的廉价爱情片,只不过反其道而行之,女的把男的涮了。但是大家都一致认为拍得很美。人美、景物美、情感美。我认为,在这些美丽的表象下还涵盖着极深的意义。它不是传统的善恶对立,电视剧里没有一个坏人。它表现的是康德所说的不同理念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男女主人公的冲突,本质上不是谁对谁错,甚至不是谁在感情上背叛了谁,伤害了谁。而是两种人生观的不可兼容。因此,虽然故事背景是上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的伊斯坦布尔,但作品极具现代性。
年轻帅气的男主凯末尔(Kemal)偶遇美貌的女主芙颂(Füsun),一见钟情,肉体相吸。这是最自然的生化反应,本来不足为奇。例外的是凯末尔是富家子弟,家外还有的公寓——外遇的条件。芙颂虽然年轻,但观念超越她那个时代大多数土耳其人。因而他们能够幽会,成其好事。但这绝非一个始乱终弃的老套子,也不是托尔斯泰《复活》式的救赎,甚至不是女子反报情仇的新套路。否则就无法解释电视剧的结尾。这作品的精华就在结尾,它让我明白,两人的根本矛盾是承认与珍藏。
男女主人公一开始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矛盾。芙颂明明知道凯末尔有对象,但她更切实地感到凯末尔爱的是她。直到凯末尔与西贝尔(Sibel)——门当户对的女子——的订婚典礼上,她才明白,自己受到了社会的无视。她这才感到她多么需要社会的承认。当然,一个女子需要“明媒正娶”,需要社会身份,这并不新鲜。芙颂要争取一种存在方式,她的爱情必须进入社会秩序,才能获得合法性。这本是人之常情。不同之处在于,她能够成为合法妻子后,还不够。这决不是她得陇望蜀,而是我们现在都普遍接受的观念:女性不仅只是爱的对象,她们与男人一样,还要成为社会承认的主体。与男人一样,她们也有自己的社会人生。婚姻、事业、名望也是她进入现实世界的路径。芙颂要的不只是“被他爱”,而是被世界看见,成为电影明星,得到人们的爱戴。因此,她拒绝被隐藏,拒绝成为秘密,拒绝成为某种私有的收藏品。她的抗争标志着现代女性的觉醒。
凯末尔对芙颂的爱深沉、执着,甚至近乎宗教般虔诚专一,始终不渝。但他的理念是:爱情必须私人占有并永恒地保存在记忆里。前者甚至是“金屋藏娇”,要将爱情封存在私人空间。当无法拥有人时,他转而占有其痕迹,拿走一切与她相关的物件。他的这种占有欲似乎是他坚贞爱情的表现,但却导致他不肯让她发展自己的事业,不愿意让她出演电影。这才是他们之间的根本矛盾。对此,凯末尔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不在身边时,以及她离世后,他留下她的所有痕迹,包括与她相关的时间片段。这一切逐渐构成一种替代现实的体系,既一个由物件引发记忆构成的博物馆。在这里,他实现了某种胜利。人会离开,但物不会。爱情会变,但记忆可以被固定。现实不可控制,但收藏可以永存。他并不是自私,博物馆最终是对外开放的。他是在构建一种近乎宗教的世界观:通过物的保存,他让世人了解:他对爱情多么痴迷,他如何对抗爱情可能在时间里的流失。
凯末尔和芙颂对爱情,对人生的观念相距就是如此之远。在剧中,并没有因此而爆发经常性的矛盾,但回顾全剧,正是康德论述的这种理念冲突使他们的生活不可调和。双方并非在同一维度上争论,因此不可能达成和解。她代表社会理性——要求可见、合法、成功。他代表私人感性——追求独占、不可替代、记忆。这两种理念各自合情合理,但无法同时满足。这两种理念在经验世界中互不相容。因此,悲剧早晚要产生,可怜在他们即将开启新生之时就产生了。悲剧的根源不在于谁更坏,谁更爱。而在于——他们想要的世界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纯真博物馆》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跳跃过一般的道德评判。它展示给我们看:这场爱情的悲剧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他们的爱所依附的理念各不相同。他们具有两种真实而完整的存在方式,在同一段爱情中相遇,却无法共生。芙颂要进入现实,凯末尔要保存过去。她要成为“被承认的人”,他要保存“不可消逝的记忆”。最终,她走向现代,活在世上,死在现实中。而他走向博物馆,活在时间之外,在珍藏中永存。
2026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