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洛滕堡( Schloss Charlottenburg ) 旁边走过时，雪刚停不久。
冬日的天色收敛而清透，没有秋天那样铺张的金红。光像一盏低低悬着的灯，把冷意照得分明。宫墙外那片静园，草木退尽，枝条赤裸，覆着一层不厚不薄的白。脚踩在雪上，咯吱一声，像是不小心惊动了百年的历史。
夏洛滕堡宫原是普鲁士王后索菲·夏洛特的行宫，巴洛克的身段，自带贵气，可在雪光里，它反倒像个温柔的旧人，静静守着柏林城西三百年的光阴。穹顶与雕饰一寸寸镶上白边，贵气被寒意按住，显出一种克制的端庄。远远望去，穹顶上的金色女神在灰色天幕下微微发亮，那光不是炫耀，是忍耐。冬天不替谁修饰，它只是让一切显出原有的骨架。
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琥珀宫就出自这里，后被送给俄国的彼得大帝。
旁边的 城堡铁桥Schloßbrücke 依旧是倔强的钢铁线条。桥身的涂鸦在雪水里暗了几分，颜色退去，只剩轮廓。桥面薄薄一层雪，被行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新的、旧的，交错着。一个端庄古老，一个现代粗粝，本不相称；可在雪色的调和下，却显出一种诚实的并置。
桥下是兰德威尔运河 Landwehrkanal ，静得像一条并不急着向前的时间线。雪后水色更深，灰色里带着铅的沉稳。河水缓缓流着，把两岸的影子拉长：这边是修整得体的街巷，宫殿的塔尖隔着枯枝探出来；对岸却是老居民区，墙皮剥落，窗户里挂着着褪色的布帘。冬天把颜色抽走，差异更清晰。可在水里，两岸的影像被天光揉在一起，雪色作底，灰影相叠，倒像兄弟肩并肩站着。
站在桥上望向两岸，一边是精心维护的历史遗产，一边是略显破旧的生活现场。这不正是人生的写照吗？我们总向往夏洛滕堡皇宫般的辉煌，却大多生活在对岸那片寻常街区里。可正是这种参差，这种对照，才构成了真实的世界。若只有宫殿，没有人间烟火，城市会像博物馆；若只人间有烟火，没有记忆，城市又会失去根系。
这样的光景里，人便容易想家。那桥一亮，就像翻开了旧书里的一个页角。
我忽然记起北京。从北海南门出来，往西一折，过了团城， 金鳌玉蝀桥 便显出来了。老百姓亲切地叫它“北海大桥”。桥身洁白，弧线温润，桥洞映水，像一枚旧朝代遗下的玉佩。它连接着北海与中南海，也连接着帝王旧梦与市井人间，正如眼前这座铁桥，连着皇宫与居民区。
恍然间，两座桥在我眼前叠在一起。时空一转，我仿佛看见虎妞和祥子站在北海大桥上，风把围巾吹得斜斜的，她在念叨婚事，他低头不语。这场景出自《骆驼祥子》的页间，如今却与眼前的铁桥重叠。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像争论的人，更像在试探命运的小心翼翼。最后祥子没有跳桥，他认命了——决定和虎妞结婚了。
人生往往不是纵身一跃，而是慢慢走下去。
今天的我，不过是随便散步至此，却在这座普通的铁桥上，看到了城市真实的一面。它不是旅游手册上那些光彩夺目的景点，而是生活本身的样貌——古典与现代并存，辉煌与平凡共处。这些城市的这些景，并不是让你“观看”历史，而是让你“走进”历史。
旅游是什么呢？我愈发觉得，它不是远方的标签。走路、骑车、坐船、坐火车、坐飞机去观光，那当然都算旅游；可如果您只是在家门口走一遭儿，看那条街、那棵树、那条河……哪怕是看了千百遍的，只要您突然看出点新鲜味儿，心里哪怕亮了一下呢，那也算是旅游了吧？
人只要愿意换个角度瞧世界，世界就会变换颜色。
北京，我把青春洒在那里，洒得无拘无束，毫无保留，因为那里是我的故乡；柏林，把家安在这里，像在一本厚重的日记上，郑重地按下自己的名字的印章，因为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如今我在两座城之间走来走去，倒像在两座桥之间穿行。桥这头是少年时的风，桥那头是成年后的影；雪光一映，风和影都柔了，心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其实离开家乡，才知道什么是故乡。你离开前，她是家乡；你离开后，她叫故乡。等出国之后，去不止一个地方，而是去两个，三个，深入的去了解，去看、去听、去生活，才慢慢知道，我是谁？什么是我的根？什么是我的文化？什么是我的民族？什么是人类？
出发去感受吧。只要迈出一步，就是远行；心里多亮一点，就是风景。
旧文一篇，原来就发在旅游版的，还是去年秋天留园办活动时写的。小七版主给了好多金币，哈哈！下完雪照了几张相，换了照片，做了一些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