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象大于意”

廖康

给学生解释“象大于意”时，我往往引用这首题为《花影》的诗为例：

重重叠叠上瑶台,

几度呼童扫不开,

才被太阳收拾去,

又着明月送将来。

我最初读到此诗的注解是：诗人借花影比喻小人当道，层出不穷，烦恼不堪。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自己浅薄，没想到这首表面美好而带醉意的诗竟然是讽刺官场现象。后来才渐渐懂得，诗词和绘画是形象的艺术，而形象大于意义，不一定局限于一种解释。不同的人可能体会到不同的意思。不仅如此，形象所呈现的意味，可能还会超过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作品一旦产生，对其解释和欣赏的权利就不仅限于作者。虽然作者可能更了解作品，最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但如果作者的本事低劣，往往表达不好。只有好作品才能表现出作者的意图。而绝好的作品往往具有绝好的意象，让有限的画面释放无限的意味。

比如上面这首诗，它构成了两幅画面：一是阳光照耀下的瑶台，灿烂、且花影斑斓。二是月光映照的瑶台，阴冷、而花影重叠。除了比喻官场小人当道以外，当然还可以用来比喻所有令人心烦的事物：没完没了的功课、做不完的家务、唠唠叨叨的催婚、追讨欠资的债主、一个又一个的运动，永不停歇的折腾，等等，不一而足。

此诗还有一个动感意象，既扫花影的童子——他是在主人命令下才做这无用功的。而主人大概是喝醉了才会发出这种命令。于是，一个手拿酒杯，醉躺长椅上，挥手让童子扫地的形象便涌现出来了。我最初读此诗的感受并不幼稚。其实，那很可能是许多人读此诗的第一层理解，不应该摒弃。当然，还可能有更多、更恰当的比喻。

好的艺术作品就是这样。正所谓：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2026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