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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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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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3 15:47

晚安,东京 - (4) 夜场电影

时间回到两周前,那名自称侦探的男子进入老剧院时,才发现夜场只有自己一位观众。剧院的经理没有来,招呼他的是个留着平头的年轻人,一个人包办了售票、清洁、制作爆米花所有杂务,将小小影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闪着细碎雪花的黑白电影在眼前缓缓上映,侦探看着荧幕,脑海中的记忆也如幻灯片一般一张张拂过,几个小时过去了,他终究没有看到父亲出现的镜头,恍恍惚惚的在座位上睡着了。

在梦里,他回到了童年的那个暑假,回到了海边的小渔村。

悠缓的斜坡上,桦树比过去高出了许多,伸出的枝干连成绿色穹顶,围成了一片更低的天空,笼罩在路灯上方。橘色的灯光下可见远处的浅滩,隐约有潮水涌动,承载着星星渔火,似浮动的火柴。道路左右的踯躅透着鲜红,丝毫未被深秋影响,细长的枝条不时扫过脚面,道路愈发细窄。待走至顶端,远眺前路,回望后途,皆是开放的踯躅。

一只秋蝉从踯躅中嗖地飞出,伴着振翅声掠过脸颊,朝海街飞去,又被一阵海风吹落,停在拱门下的灯笼上,不慌不忙地振动鞘翅,上下摆动两根细须,从容自得地画着圆。脚下的路突然宽敞了许多,容得下更多遐想。身后的路灯掩盖在踯躅间,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阵砰砰声传来,像在庆典上开着香槟,数个孩童用几乎一致的姿势,努力把长枪伸向架子上挂着的气球。一阵海风卷来,气球像逃脱的鱼一般四处飘散,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红气球,从身边快速闪过。待他再回首,秋蝉已不知去向,唯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视线所及之处,色彩斑斓的店铺排列成南北走向的长龙,霓虹与街灯的光晕交织,行人如流水般在街道上穿梭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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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有个孩童拿着气枪戳了戳侦探,他猛然一惊,从梦里醒来,仰头见到年轻人正在身后轻轻拍了怕自己。

"先生,晚场已经结束2小时了,我见你睡着了,一直不好意思喊你起来。"

"啊,抱歉!抱歉!我在想着以前的事情,不知不觉迷糊过去了。"

"您很喜欢看老电影吗?"

“啊,该怎么说呢……”侦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票根,“其实我的父亲在这部电影里演过两个小角色。我只是想看看他以前的样子。”

“您的父亲是位演员?”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我在这里每周只来两天,同时还在健身房兼职做清洁工作,但我对电影也略知一二……”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他们从黑泽明《罗生门》里人性的迷雾,谈到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中安静的告别,又讲到《生之欲》对生命的渴望。侦探尝试抛出一个冷门话题,谈起了吉本芭娜娜作品改编的电影《厨房》,那部讲述失去至亲的无助少女与单亲家庭的富有少年相互治愈的青春物语。令他惊讶的是,年轻人不仅熟知这部作品,更在他说出“在这个世界上,我认为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厨房”这句经典台词时,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无论它在哪里,是哪种样子,只要那里是厨房,只要是做饭的地方,我就不会感到难过。”

侦探有些诧异地发现,无论自己抛出一个多么生僻的片名或电影细节,对方总能从容地接住话题,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能和自己聊得来的人了。于是,他不自觉地把话题引向了自己的父亲。

"他是个跑龙套的演员,在之前出演过好几部不知名的影视剧,都是一闪而过的,或是只有一句台词的那种......不过在我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几个有点分量的角色,每个大约出场5-10分钟不等,都是侦探——导演觉得他的气质适合演侦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场馆顶部的小窗照射进来,年轻人眯起眼睛没有搭话,继续听着对方讲述。

"有一天,导演说要拍一部以我父亲为主演的戏,他们还在家里喝酒来着,那段时间两人形影不离,不是在讨论剧本,就是在分析角色心理。家里人都很高兴,觉得我父亲终于熬出头了,他也常和亲戚朋友分享......然而又有一天,导演说投资方撤资了,电影也拍不成了,就悻悻地走了。遭遇这次打击,我父亲的演绎之路也急转直下,渐渐接不到戏了,酒也越喝越凶,家里常常弥漫着酒精的味道。"

"请问,那个导演是叫做林津二吗?"见到对方默默点了点头,年轻人说:"我记得这个人,他的作品多讲述普通人在环境变迁中的失落与追寻,当然也少不了解迷的环节。他偏爱使用破碎的镜面构图、以及总是出现在画面边缘的不相干道具——一个褪色的棒球、一把锈蚀的钳子、或者一串风干的枇杷。据说他是在投资人撤资后突然隐退的,从此杳无音讯,成为了一桩悬案。有传言说他隐居在北海道的渔村,也有人声称在奈良的寺庙见过他。啊,抱歉打断了您的回忆。"

"没关系的......我父亲的遭遇,也和那个导演差不多吧?他由于接不到什么戏,就和朋友一起到加贺做生意去了,期间还给我们汇过钱来着,但渐渐就杳无音讯了,直到现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未延续新的话题,侦探收下年轻人的名片,缓缓起身告别。外面已是晴空万里,他对着街道伸了伸懒腰。曾笃定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如同一缕暗淡的光,在某个角落明明灭灭。它以如此超脱尘世的方式凝聚成型,面对着它,也只得长久凝视它的光晕,而迟迟不愿踏入——直至今天,它终于自我消解,化作飘散的光尘。

电影院外的司机没有等到他的乘客,电影院里的乘客也没有等到他想看的人。总之,有人来就当做是缘分,有人离开就当做是课程,这应该是人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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