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楼道里短促的蜂鸣，隔了几秒，整栋楼的警报才一起响起来。她关掉水龙头，站在原地听了听，随后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外面已经有人往楼梯口走。隔壁男人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三楼有一户厨房着火，火还没出门，消防已经报了。楼道里看不见烟，只有楼下不断传来开门、关门和脚步声。
孙梅探头往楼梯间看了一眼。几个人正慢慢往下走，没有人跑。
她回到卧室时，周老太太已经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是不是着火了？”
“三楼。”孙梅说，“还没烧上来。”
“轮椅。”
“人家都说消防来了。”
“先下去。”
周老太太七十六岁，前年脑梗以后左半边身体一直使不上力。平时从床上挪到轮椅，需要孙梅托着腰，再把她软下去的左腿一点点摆正。孙梅把轮椅推进来，手忙脚乱地替她套衣服，外套扣错了一颗，重新解开时，老人已经在催。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孙梅把她扶到轮椅上，刚准备往外推，老人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柜子下面的包。”
“什么包？”
“黑袋子套着的。”
孙梅打开衣柜，在最底下拖出一只旧旅行袋。袋子比她想象中重，提起来时撞了一下柜门。
“这里面什么？”
“钱。”
孙梅看着她。
周老太太不喜欢银行。丈夫留下的一部分现金、自己的退休金，还有女儿这些年陆续给的钱，都被她分成几捆，装在旅行袋里。孙梅见她拿出来过，却从来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个。”
“烧了怎么办？”
“命不要了？”
“带上又不耽误。”
警报不停地响。周老太太伸手去够袋子，身体一歪，险些从轮椅上滑下来。
孙梅一把扶住她，把旅行袋挂在轮椅后面的把手上。
“走，走。”
她推着老人出了门。
楼道已经空了。
电梯停在一楼，按钮怎么按都不亮。孙梅只好把轮椅推向楼梯间。消防门一打开，一股带着焦味的热气便扑了上来。烟还不算浓，楼梯下方却已经看不清三楼以下。
最后一户邻居刚从四楼转角消失。孙梅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听见，脚步很快便远了。
她低头看着第一阶台阶。
轮椅下不去。
“怎么办？”周老太太问。
“我扶你走。”
孙梅把旅行袋从轮椅后面取下来，背到肩上，然后绕到老人身前。她一只手托住老人的胳膊，一只手拽住腰带，想让她站起来。
周老太太的右脚刚踩住地面，左腿便软了。她整个人往孙梅身上压，孙梅被撞得后退半步，肩上的旅行袋重重砸在栏杆上。
“你用力啊！”孙梅喊。
“我没有力。”
“你右脚踩住！”
“我踩不住！”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有人说三楼的门烧开了，烟已经进了楼梯，让楼上的人别再往下走。
孙梅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灰烟开始一层层往上翻。
她把老人重新按回轮椅，转身想把消防门关上。周老太太却一把抓住她。
“你别走。”
“我不走，我关门。”
“你别把我留在这里。”
“我搬不动你！”
周老太太看着楼梯下面，又看向空荡荡的楼道，忽然撑着扶手想站起来。
“我自己走。”
孙梅还没来得及扶，她已经从轮椅边上滑了下去。
膝盖先撞在地上，随后整个人侧着倒向墙边。她的手还抓着孙梅的衣角，往下摔时把孙梅也扯得踉跄了一下。
旅行袋从孙梅肩上滑下来。
她下意识松开老人，先一把抓住了袋子的带子。
周老太太摔在地上，额角撞破了一点，血顺着脸侧慢慢淌下来。她像是摔懵了，过了几秒才开始哭。
“扶我，扶我起来。”
孙梅蹲下去，把旅行袋压在腿边，两只手从老人腋下穿过去，用力往上抱。周老太太太重，左半边身体又完全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便重新滑了下去。
孙梅又试了一次。
烟已经从楼梯门下方钻进走道。警报声、咳嗽声和楼下的喊声混在一起，她的手开始发抖，眼泪也被烟逼了出来。
“你别乱动！”
“我没动。”
“你用右脚！”
“我说了我没力！”
周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背。
“你别走。”
孙梅喘得越来越急。她低头看见老人躺在地上，又看见自己脚边的旅行袋。袋口没有完全拉紧，里面露出一叠捆好的现金。
她把拉链猛地拉上。
“我下去叫人。”
老人摇头：“你不能走。”
“我叫人上来抬你。”
“你先把我扶回屋里。”
“来不及了。”
“那你陪我等。”
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烟从门缝里一下子压进来，孙梅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
她把老人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我马上回来。”
周老太太又抓住了旅行袋。
“包留下。”
孙梅愣了一下。
“包留下。”老人哭着说，“你留下。”
孙梅用力往回扯。旅行袋从老人手里滑出来，老人也被带得在地上挪了一小截。
孙梅退了一步。
周老太太伸手抓她，没有抓到。
“孙梅。”
她又退了一步。
“孙梅，你别走。”
孙梅转身冲进楼梯间。
她下到四楼时还回过一次头。五楼消防门没有关严，周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孙梅停了不到两秒，后面一股烟便压下来，她捂住口鼻继续往下跑。
到三楼转角时，墙面已经发烫。着火那户的门口全是黑烟，楼道另一头有人喊她绕后楼梯。孙梅慌得找不到方向，跟着两个刚从屋里逃出来的人穿过三楼走廊，从另一侧楼梯跑了下去。
等她冲出大楼时，消防车刚刚转进街口。
她站在人行道上大口喘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有人把她往警戒线外拉，她肩上的旅行袋撞在腰侧，一下又一下。
消防员开始接水带，几个人戴好面罩，朝三楼入口冲进去。现场的人都在喊着火层的位置，有人说三楼还有住户没出来，有人说火从厨房烧到了走道。
孙梅看着他们进入大楼。
她忽然想起周老太太还躺在五楼楼梯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消防员从她面前跑过，身后的气瓶擦到她肩膀。孙梅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有出来。
她低头看见旅行袋的拉链开了一小段，里面的钞票露出一个角。
她赶紧把拉链拉紧，把包抱进怀里。
消防员一队接一队进入大楼。所有人都朝三楼去，没有人知道五楼还有一个无法行动的老人。
孙梅站在人群后面，几次抬头看向门口。
她告诉自己，消防员会上去。
他们会一层一层地搜。
楼里那么多人，也许早就有人说了。
她刚才吸了烟，脑子是乱的。
她只是下来叫人。
救护人员给她披上一条毯子，问她从哪一层出来。孙梅咳了很久，说五楼。
“还有没有人？”
她握紧旅行袋。
旁边有人大声报出三楼一户失联住户的门牌，救护人员转头去登记。刚才的问题没有再问。
火被控制以后，消防员才开始逐层搜索。
周老太太被找到时，仍躺在五楼楼梯口，离轮椅不到两米。她右手伸向消防门，像是后来还想再爬过去。
人被抬出来时，身上已经盖了布。
孙梅被人扶到路边坐下。她一直抱着那只旅行袋，直到消防员把最后一卷水带从楼里拖出来，也没有放开。
最后从五楼出来的，只有她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