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在地里割麦子,在场院里的这些工作还是相对轻松的,把麦子摊开以后,任它在烈日下暴晒,干活的人们可以跑到树荫下乘凉,聊聊天、吹吹牛、吃个冰棍儿、肯块西瓜,感觉还不错。收回来的麦子虽然堆成了山,但是只要老天爷能给三个连续的大晴天,勤劳的老少爷们儿就能把它们用最传统的方式碾轧出来。去杆儿、脱穗儿,把一颗颗包着糠皮的麦粒分离出来。
打场的第一步——“摊场”,尽可能大的把空地腾出来,一个个的“麦个子”被从山一样的跺子上拉下来,解开草绳散落到场院,尽可能的撒匀撒平,再用大木叉挑起来,使其变得蓬松,支棱起来的麦秆经受着太阳的暴晒,蓬松更能透气,流动的热空气在里面的循环才能带走水分,使麦秆变得更干更脆。娘很节俭,每次摊场的时候她都会特别留意解下来的草绳,恨不得每一根都要回收,到秋天捆绑别的庄稼再用一次,勤俭切实是我家的“传家宝”。
摊开的麦子晒到一定的程度就要进行下一个步骤——“轧场”,被暴晒到变干变脆的麦子,当牲口拉着石滚子(又叫碌碡)压过去会压塌压平,麦粒也会脱落。轧场的时候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天上的太阳似乎有十个,火辣辣的照下来,对地上的万物生灵没有一点的怜悯,太阳下劳作的人们被热得晕头转向,看周围的景物都失去了色彩,满眼变成了压抑的灰白色……喝足水,戴上草帽,牵上缰绳,一人一牲口带着石滚子,义无反顾的踏进齐腰高的“麦杆阵”里,石滚所到处麦子被压下去,一遍又一遍,高度越来越低,直到整个场院摊平的麦子被碾压到小腿高低。牲口和赶牲口的人就可以歇歇,场院旁边树荫下乘凉的人们该上场了。
拿起手边的木叉开始下一道工序——“翻场”,摊场用大木叉,翻场用小木叉。木叉挑起压平的麦子,先是抖干净夹在麦秸里的麦粒,把下边没有压到的麦穗翻到上边。这也是个看似简单,实则很有窍门,干起来并不轻松的工作。只有把粮食抖干净,下一步把浮头的麦秸敛起来的时候才不会夹带麦粒。如果不会干,不是挑起来的高度不到位,就是粮食抖不干净,怎么看怎么别扭。
翻完一遍继续晒……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家可以再回到树荫里,喝着家里的老太太送来的茶水、米汤,如果有卖冰棍的就更好了,有时候还会啃个西瓜,西瓜皮丢在旁边的沟里,瓜皮上甜丝丝的汁水会引来一堆苍蝇……忙碌的气氛稍稍平静,享受着阴凉处吹来的缕缕清风。这些时光很短暂,却很值得记住。
“百忙之中稍作停,身处阴凉享清风。”这场景总会给忙碌的人们带来身心上的放松。
等麦子再次晒透,牲口和赶牲口的人,继续拉着石滚子冲进那一团炙热里。一圈又一圈,好像要倔强的搞掉残存在麦穗的最后一颗麦粒。直到轧完这一遍,给麦子脱粒的整个过程差不多结束了。场边的大人们用小木叉,孩子们用排叉挑起一叉叉不含麦粒的麦秸,把麦秸在场边找一个合适的角落一层层压着茬口堆起来,堆好的麦秸垛像一座座小房子,让人看着很舒服,麦秸下面才是最终收获的成果,麦粒混合着麦糠被整个收集起来,堆成好大一堆……
等一个有微风的日子,男人拿着木锨,女人拿着竹扫帚,是农村又一个男女搭配才能干好的活计——“扬场”。借用风力把麦粒和麦糠分开,男人的木锨扬起混合的麦粒和麦糠的前日收获。麦糠很轻会被风吹走,麦粒较重会垂直落下,落得多了会有脱粒不完全的那些东西混合器中,女人拿着扫帚轻轻扫出来,这个活计叫“打落”。男的扬场女的打落,不多时色泽浅褐,颗粒饱满的麦粒变魔术一样的展现在人们的面前,有了它就不愁吃到白馒头;有了它也不愁没有麸皮做原料,养猪、养鸡、养牲口。
把麦粒分离出来,并不是麦收的结束,还需要把麦子晒干,水分降到最低才容易贮存,不容易生虫子。这个步骤就是晒粮食———又叫“晒场”,这个环节里最出力的要算老人和孩子了,时时刻刻守在旁边哄鸡、哄麻雀,其实不只是怕鸡和鸟吃粮食,更怕它们往里拉屎。时不时的还要拿脚或者木锨翻一遍,把麦粒翻起来,更快的晒干。晒干的粮食装进蛇皮袋,可以存起来慢慢食用或者出售换钱了。
其实我生活在老家的时候,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麦子收到这一步还没万事大吉。中国历史号称五千年,也就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才把公粮和提留取消。
收完麦子,晒干之后,镇政府就会下来指标,给每家每户每个人定好该上交的具体粮食斤两,由村委会下通知到各家各户,印象里好像每口人一百斤不止吧。不论年龄大小,有地就有公粮分摊。上交的粮食也有要求,不能太潮也不能太秕,更不能少分量。往粮食局交粮的时候如果有人抓两个袋子角不撒手,还想抓回来点儿,是会被骂的……所以不能耍小聪明,如此占国家便宜不允许。
直到1998年,我到了天津,天天看《焦点访谈》讨论三农问题,常说的一个话题就是“不给农民打白条”,我才恍然大悟,我们每年交的公粮那是国家“平价收购”,是会给老百姓付钱的。有的地方官一时拿不出钱,给农民打欠条,很多老百姓为此不满意,才有了打白条的议题。
我们老家倒好,从小到大从来没听说交公粮是“平价收购”还会给钱?也从来不知道没钱应该给打欠条。所以 我生活的那片土地从来不给农民打白条,因为钱也没有,条子也懒得打。被基层的“公仆”赖得干干净净,啥也看不见,不光公粮是必须交的,秋天种的那一季,还要交“提留”。提留是啥?
我百度了一下:“村提留是向农民和企业收取村提留,是村级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对经营收益的一种分配形式,体现社员、企业与集体之间的经济关系,主要包括公积金、公益金和管理费三项。公积金,用于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植树造林、购置生产性固定资产和兴办集体事业。公益金,用于五保户供养、特别困难户补助、合作医疗保健以及其他集体福利事业。管理费,用于村干部报酬和管理开支。”
相对于公粮,提留比较直接,直接交现金,每口人多少钱,算好了老农民只负责掏钱就好,还是简单直接点好,该掏掏该拿拿,有本事别种地!该给国家的一分也少不了,“交给国家的,留给集体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这句话真有道理。至于自己能拿多少,自己不嫌少永远就不少!这是个哲学问题……
有人说,在农村有块地种多好啊,这话也没毛病,除非你不是土里刨食,拿这块地生存。我始终不会忘记每年种粮食地里的收成。我们村每人一亩五分地,种小麦要从第一年的十月中下旬播种到来年的六月收割,七八个月的时长,一亩麦子收一千斤,每口人的土地收获一千五百斤。如今的小麦每斤一块二三,就按一块五,七个月的时间换成钱也就两千二百五,每个月人民币三百二。秋天还能收一季,种玉米卖出的钱也差不多,可以种棉花,要有人管理和拾棉花,可以种别的经济作物,兴许收入高,但是人工成本也大幅增加。我小时候老人常说:“多长能耐别种地,种地很难有出息,能留在老家是实在没招的最后一步棋。”我离开得早,对此无感,不过种粮食的收入我还是很清楚的。
絮絮叨叨又胡说八道,这些纯属我的一家之言,希望这些“疯言疯语”不会影响到大家的心情。其实更多是我对当年场景一厢情愿地回忆,现在的农民也没有需要交的公粮和提留了,或许有更多的自由空间,就像那位老人家说的那样,“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有志向的人也可以去试试,说不定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路,希望有识之士把我的固有认知彻底颠覆,把更现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