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了我们运输行业的旺季,最近的工作安排比较满,完全不像前几个月那么悠闲。忙的时候不光是身体累,最主要的还是心忙,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装卸货的时长,和赶往下一站的具体时间和距离。“身不闲、心不宁、睡不稳”是我目前每天状态最准确的阐述。
在那些过去的岁月里,每当这个时候,儿时的故乡也差不多到了忙忙碌碌的季节——麦收。农田收获的季节也像极了我们每年的“运输旺季”。父老乡亲的状态也都像我一样,急火火、匆匆忙。我可真行,在大洋彼岸开着卡车,却和儿时的麦收联系起来。所以,出生时烙在身上的印记,真的一辈子也难抹去。家乡收获的每颗粮食要归粮仓,当下赚到的每一块美金当存银行。
我清晰的记得每个春末夏初,当濛濛的细雨渐渐变大,滚滚雷声炸裂出巨响的时候,夏天就来了。那时每天的气温也越来越高,空气变得干燥,干燥的空气流动起来变成了风,麦田在它的吹动下,形成了波动起伏的麦浪,金色的麦浪滚滚,在蒸腾作用下,又带走了小麦中多余的水分。饱满的麦穗逐渐变得金黄,糠皮里的麦粒也逐渐熟成变硬。麦穗顶端的麦芒在风的推揉下相互摩擦,在被太阳炙烤的原野里沙沙作响……这是即将收获的季节。不过对于儿时的我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坐在场院边树下纳凉的小孩子,只对路过的小商小贩售卖的瓜果梨桃感兴趣,或者驮着冰棍箱子的半大小子,边蹬着车子边喊:“冰糕,冰糕,冰糕!冰糕……”只有瞅见这些人,心中才会浮现一丝凉意。
这时候的老天爷天天安排大晴天,只需一两个礼拜,麦子就会熟透的。在等待麦田开镰的日子里,人们是闲不住的,收拾场院,饮场、轧场、把去年用罢的土场院重新浇湿,放上麦秸轧实,然后扫去表面多余的麦草,这块场院就变得结实有韧性,不会轻易变得松软开裂,收获的粮食颗粒不会漏进地缝,也不会陷进泥土里。这是最土的办法,也最实用、最智慧、最环保,收拾好场地,腾出足够大的空地。期盼丰收的老农民,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迎接新割下来的麦子,我们小学校也准备放假——麦假。麦假和秋假是农村独有的,在农田里最需要帮手的时候,把孩子们放回家帮帮忙,也是农二代最应该体验的。
等到麦田开镰的那一天,爹娘早早找出一年不用的镰刀和磨刀石,把他们磨得锋利无比,吃过早饭套上牛车一家人下地割麦。草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当空的烈日,露水刚刚退去的麦田里,饱满的麦穗在风中点着头,眼睛在草帽遮住的阴影里望出去,满目的金色更加刺眼。只是那风是我不喜欢的,热乎乎的吹着稚嫩的脸,还没低头干活却已满脸是汗。
爹娘在前头把地头的几趟横播的麦子割下来,露出纵贯整块地长长的麦垄,一垄三行望不到边,他俩在前,我和妹妹在后,这时候爷爷也骑车赶来,我们一家五口低头弓腰向前推进,面朝黄土背朝天,割完一镰又一镰,用双手“捡拾”起大半年的劳动成果。割麦不仅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好的庄稼把式割起麦子比正常人走路都快。不仅手和镰刀配合的好,连左右脚行进的步伐都显得特别轻快流畅。麦子齐根割掉留下一两寸长的麦茬,边走边把割下的麦子一堆一堆码放得错落有致。
收麦子叫“抢收”,因为这个时候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抢在变天之前全部割完,此时的每家每户的每个人都干劲儿十足,在烈日炎炎的麦田里挥汗如雨。割下来的麦子还要用浸湿的草绳捆上,麦穗分左右错落开来,让每一个捆好的“麦个子”配重均匀,便于装车运输。
一块地割到一半,爹和爷爷就开始捆扎割下来的麦子,娘带着妹妹和我继续割麦,干到这个时候腰很酸,麦芒扎在胳膊上有点痒有点疼。麦子上的灰尘吸附到流满汗水的胳膊和脸上,黑乎乎的像涂满了油彩……
戏曲舞台上的黑脸代表着刚毅、坚韧、正直的人物形象,抢收麦子满脸灰尘,被晒的黢黑的老农民,岂不是天下最干净、坦荡、无愧苍天的群体?“抖起浑身一把力,誓与苍天争粮食”,收麦必须速度快,当天割的麦子当天就要运到场院,码成像小山一样的麦子跺,剩下没割完的第二天继续。只有这样当晚下了雨才不怕被淋湿,给麦跺子遮雨的塑料布好大好大,十几岁的我扛起来都费劲。
马未都曾经讲过,过去的人出门都爱拿根棍子拿根绳。可能现在的很多人或不相信,或想不通。其实早期传统的农业社会绳子和棍子在生产生活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每年麦收的时候绳子就会大量使用,不管是捆扎麦子的草绳,还是往家运输时马车上用的粗麻绳,每年也都会在集上买新绳回来。
村外的田间地头到村旁堆放麦子场院之间的小路上,总有络绎不绝的运输车辆,牛马、驴骡齐上阵,简直是牲口运输大比拼,也夹杂着少数的拖拉机和人力运输。把麦子堆的高高的马车,被绳子捆扎的结结实实。赶车的人有人坐在车顶,有人站上车辕,还有胆小的牵着牲口,自己步行,麦收虽急也要安全第一。
话虽如此,每年还是有翻车的,我见过有人拐弯时从车上掉下来,摔伤了胳膊;也见过有连人带车拐进了河,拉车的骡子拼命挣扎想上坡,一车的麦子在河沟里撒得七零八落。这都是意外,麦收时节的小插曲,万幸的是在没有农用三轮和拖拉机普及之前,庆幸的是这些意外,大多是伤了胳膊崴了脚,闹不出人命。
我们家六口人,农忙的时候五口在地里干活,割麦运麦。多数时候奶奶负责在家烧水做饭,中午会送饭到地里。有时候即便不用她送饭,她也总是炒个好菜等我们回来,端到前院让我们来吃。她还有个重要“任务”,拉回来的麦子放在场院,她要时常去看一眼,不仅要防火防盗,也防着路过的生灵偷吃。老太太虽然没顶着烈日去割麦,但她的贡献比谁都大。“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在收麦子的后期,其实老年人在场院里的作用更重要。
收完麦子的地里,要用耙子搂一遍,把散落的麦穗尽量收集起来。之后拾麦子的“外人”才会进场,把剩下的极少数的麦穗再捡拾起来,这些外人一般都是孤寡的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也有脸皮厚的,没等主人家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就来了,旁若无人的把满地的麦穗尽可能的抢在手里……这样的做法是令人不开心的。跟老天抢收麦子的同时,也跟这些“外人”抢麦穗。
其实,当年的农村没有什么经济来源,老人孩子拾麦穗,搓出麦子来,能弄几块零花钱,仅此而已。能在炎炎烈日下受那份罪的,即便是小偷都算不上“坏人”。收获干净的麦子地,寸高麦茬也是要铲掉的,铁铲配上丈把长的铲杆,农家的壮劳力手握铲杆一头的横木把手,用肩膀的力量,推着铲子前行,翻出地里的麦根,铲完之后还要捡出所有剩余的部分,这个工作叫“戗麦茬”。早已经套种好的玉米苗似乎也熬出了头,攒足了力气为秋天能长出硕大的玉米使劲生长。
这时候的场院里,每家每户都有一座高高大大的“麦子山”,就等着连续几个热死人的大晴天,解开草绳,拿着大木叉摊开晾晒,因为下一个步骤就是“打场晒粮”,是麦子割回来最重要的环节,不把粮食装进粮仓,这大半年的劳动就没结果,心里就不能踏实。虽然写了这么多,也是我的真实经历,但是我真不喜欢干这些活,那滋味真不好受。天气的炎热,麦芒的刺痒,腰酸背痛的同时还要躲避锋利的镰刀,抢收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子,忙着收割运输,还担心老天爷不给好天气,身体和心理双重压力。
那些日子每个老农民都承受着身体的“极限”,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深深的感觉到种地的辛苦,在回忆当时情景的此时此刻,心里都感觉不舒服…..那时的热,只有在最热的夏天,把卡车停在气温高达五十度的沙漠里才能体会……卡车可是随时可以前行离开的,可农田里的人们无处躲藏。
万幸这一切都是回忆,是往日遭罪的日子。现在的家乡有了更先进的农业机械,把过去很多的步骤综合到一起,联合收割机开过去,麦粒就收了回来……在看到成熟的麦子,不会联想到那些人工收割时痛苦,感谢时代的进步,感谢进步的农业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