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和袁老师 6
廖康
六
方教授渐渐喜欢梦迪娜半岛语言学院了。虽然在这里教的是基础课,课时较多,但是工作简单、容易、省心,又没有什么政治学习一类不得不参加的活动,没有任何干扰,课后尽可以做自己的研究。他时不时就能发一篇论文,似乎比当年在国内还多产。而且,他在这里是绝对的学术权威,其他教师有问题都来请教他,让他感到非常满足。普希金说:“上帝本来没给人幸福,习惯就是祂赏赐的礼物。”方教授沐浴在作鸡首的荣光中,习惯了这种生活。
相比之下,袁老师似乎已沉沦到柴米油盐中。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转眼就有了两男一女。一家人出门,小柳抱一个,小袁背一个,拉一个,累赘不堪。小两口的眼圈经常因缺觉而发黑,眼角出现了鱼尾纹,当年的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袁老师虽然经常在学校里发一些随笔呀、散文呀、评论呀、故事呀,等等无足轻重的小作品,引起教师们议论一番,但从来没听说他在什么一级刊物上发表过文章。方教授越来越感到法国人说得好: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同时,他也更深切地感到孤独了。不仅是求败不能的孤独,也有孑然一身的孤独。
凡是教语言的学校,女教师都比男教师多。也许女人真的比男人更善于掌握语言?梦迪娜也不例外。方教授虽未统计过,但听说这里的男女比例是一比五。他虽然岁数偏大,但仍旧是仪表堂堂,还是公认的著名学者,出版过中英文版的《文言虚词》。因此,暗中希望与他结为连理的女教师还是颇有人在。对此,方教授心知肚明。所以他为自己的婚姻大事定下了十六字方针:宁缺勿滥,独身无憾;闲弄直钩,静观待变。他要学姜太公,隐居渭水,垂钓蟠溪,自己决不努力,坐等愿者上钩。他甚至给他的公寓起了个名字——磁泉草舍,并挥动毛笔,用颜体写下这四个苍劲的大字,贴在门廊上。有些同事问他何意,方教授笑而不答。只有袁老师看了,半开玩笑地问他:“磁泉是太公垂钓之处吧?您又不想做官,莫非欲钓金龟?抑或是暗示此处有金龟婿可钓?”方教授嘿嘿干笑两声,还是没有回答。
方教授不只是待价而沽,他也在暗中观察女同事。他有他的标准和方法,就像他判断书籍一样。一本中文字典有没有价值,他只需翻看“之”字条目,立即就知道了。英文字典呢,他只需比较一下两个修辞术语syllepsis和zeugma的定义和例句就知道值不值得购买。看人也是一样,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方教授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尤其讨厌那些穿高跟皮鞋的女人,不是讨厌她们走路的姿势,而是厌恶她们走路的声响。咯噔、咯噔,咯噔,尤其是走在地板上,吵得他心烦透顶。方教授喜欢宁静,他无法忍受噪音,包括西洋音乐。在他听来,那也多半是噪音。对他来说,只有古琴、古筝弹拨出的声音才是音乐,才是融合高山流水和天籁之声的音乐。二胡也勉强可听,琵琶就有些嫌吵了,更不用说什么乐器合奏。唱歌最可恶,人声最可恶,除非是低吟浅唱,或者是跟他讨论虚词。不,听他谈论虚词。
在方教授看来,女人和小人一样;不是孔夫子说的心胸狭窄、阴险毒辣的那种小人,而是上海话说的“小人”,也就是小孩子。女人和小人的相似之处在于,她们都中看不中听。无论长得多么漂亮,只要她们一张嘴,可爱之处立刻减半。如果连续发声十五分钟,她们的可爱就变成可恶了。只有那些寡言少语的女教师才是方教授考虑的对象。过了这一关,方教授就会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找机会问人家是否知道“虚词”用英文怎么说。可惜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三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个女教师知道答案。也就是说,方教授痛苦地意识到,这么多待字闺中的候选人,没有一个读过他的大作,连书名都没有看过。孤独啊!这哪里是什么语言学院,这简直是文化沙漠。然而,方教授并没有完全丧失信心,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在孤独中,方教授感到自己与屈原贴得越来越近了。哎!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可是,方教授只爱喝茶,不好饮酒。“我还是更像屈原,”方教授自言自语道。
一天,方教授接到一个电话,是龚老师打来的。龚老师看样子是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不过,女人的年龄,谁也说不准。龚老师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相一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轻而易举地融入人群,再也显不出来了。方教授对她从来没有什么特殊印象,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所以接到她的电话,方教授有点吃惊。龚老师自我介绍了一下说:“我有个美国朋友,看了您的大作《文言虚词》,非常敬佩您,希望能够认识您。这个星期六您能否到寒舍来吃个便饭,认识一下?”
方教授欣然应邀。龚老师的公寓让他感到十分温馨。客厅里的摆设简单、整洁。沿着墙壁有半圈黑皮转角沙发,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出乳黄色温和的光,褐色的圆茶几上铺着厚实的粗麻台布,中间摆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错落有致地插着几朵茉莉花,发出阵阵幽香。龚老师还要炒最后一道菜,她接过方教授带来的一盒巧克力蛋糕,麻利地给他沏了一壶绿茶,让他稍坐片刻。方教授惊喜地注意到,客厅里没有电视。在人们通常放电视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燃着一段合成木柴,热气丝丝地冒出来。方教授脱下外衣,挂在门边墙角的立式红木衣架上。这次他穿的是西服和马甲,没有打领带。那件灰夹克衫已经被他淘汰为工作服了。
七点了,龚老师的电话铃响了,她说了两句英文,来到客厅告诉方教授,那位美国朋友要晚来一个小时。菜已经炒好了,龚老师说,我们趁热吃吧。方教授端着茶杯来到餐厅。他很喜欢那绿茶,真正的碧螺春,回味十足。如今,假冒产品泛滥,无论是在美国买的,中国买的,还是朋友送的茶叶,包装都很漂亮,但都是徒有其名。龚老师说她弟弟是经营茶叶的,所以她有的是好茶,欢迎方教授常来品茶。
龚老师这一桌小菜做得精致极了。共有六样,三荤三素:荤有咖喱鸡、红烧牛、清炒虾,素有香干芹菜、奶油蘑菇、鸡蛋番茄,都是小碟小碗,高雅餐具,色香味俱全。主食是米饭和银丝花卷,也不知她从哪儿买来的?桌上还有一瓶加州金粉黛红葡萄酒,塞子已经拔出来了,透着气。方教授不由得暗暗赞叹:很内行嘛!
酒足饭饱,方教授感觉有点高了。龚老师请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续了新茶。说自己要去打个电话,问问那位美国朋友究竟什么时候来。她去卧室里呆了好一阵才出来,原来,她换了衣服。身着紫绒旗袍,胸前斜绣着一朵大红牡丹花,脚踏厚底拖鞋,款款走过来,坐在方教授身边,为他添茶。一股淡香环绕着方教授,他更高了。
“这个丽萨,事儿真多!”龚老师说:“她来不了了,让我跟您道歉呢。”
“没关系,后会有期,”方教授立即感到自己的回答不切时宜,连忙问:“她也懂中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学,都是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她的硕士论文是关于李渔的戏曲理论。”
“真的?”方教授惊叹道:“那你的呢?”
龚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的可没什么学术价值,是通过李渔的《闲情偶寄》讨论中国人的生活情趣。”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方教授连连点头:“难怪呢。”
“难怪什么?”
“难怪你客厅里没有电视,难怪你的饭做得这么好,难怪你的茶回味无穷,”方教授不住地赞叹。
“嗨,我一个人生活,要想看电视就躺在床上看。客厅是和朋友交谈的地方,电视会妨碍交谈,你说是吗?”
“是,是,是,”方教授由衷地赞叹,他的住处也是这样安排的。他注意到,龚老师已经把“您”换为“你”了。他趁龚老师添茶的时候,仔细看了她一眼,发现龚老师挺耐看的。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相当细嫩,没有什么皱褶。她的身材也不错,凹凸有致。她的话不多不少,恰当好处,就像她做到饭菜、她沏的茶。方教授越来越高了。
好在绿茶醒酒,三杯下去后,方教授想到了自己的考题。他问龚老师:“你们在美国研究中国古典文学,教授是用中文讲课,还是用英文讲课?”
“都用,我们的教授在台湾住过多年,中文说得好极了,成语知道得比我都多。谈到西方文艺理论,自然就用英语了。”
“是啊,要想流利地说好外语,就得住在外国,而且还得经常运用,”方教授感叹道:“我的英语,虽然能读,能写,说起来就不那么流畅了。来美国也不少年了,可是我们教课都得说汉语,这英语也没提高多少啊。一般生活用语还行,反正就是那么几句话。可是用英语讨论专业问题,我觉得不仅没有进步,反而不如以前了。不用嘛,自然就不进则退。你知道,我是研究虚词的。那天突然说起虚词来,我竟然想不起来英文怎么说了。你知道吗?”
“是empty words吧?”
方教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脑子清醒了。他心说了,你怎么把虚词说成空洞的词了!亏你还是在美国拿的硕士呢,竟然连这么简单一个术语都不知道。显然,你对我有兴趣。什么丽萨来不了了,那不都是托词吗?你想跟我发展关系,总该对我的成就有所了解吧?可是你连我的书名的英译都不知道。这说明你对我的价值毫无了解。哎!他真想找个借口马上告辞,但吃了人家的嘴短,不好意思这样做。
随后的交谈就冷下来了,龚老师似乎也感到有点不对劲儿。余下的时光就像烧到头的蜡,软塌成一滩,蜡芯倒下去,蝇头小火在蜡水里浸灭了。
从此以后,方教授远离诱惑,一心做学问。他的大作《文言代词》终于完工了。他自己十分满意,深信此书胜过《文言虚词》,必将再次引起轰动。他把书稿寄给编辑老李。三个月后才收到出版社的回信,老李已经退休了。接替他工作的是小叶编辑。小叶先对方教授的新书大加称赞,然后,笔锋一转,相当委婉地告诉方教授,现在学术书很难卖,都需要作者自己贴钱。国内很多学者都有科研经费或商家赞助,最不济的也可以自费出书。起初,方教授还不相信小叶的话。中国毕竟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嘛,怎么搞得跟美国一样了?学术研究也商业化了?自己的著作《文言虚词》英文版在美国卖了不到两百本,其中二十本还是他自己买来送人的,这可以理解。中文毕竟不是他们的母语,买书的除了图书馆以外,就是为数不多的汉学家和古文爱好者。但文言文是我们中国人的文字,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我的研究成果是公认的空前绝后的大作,怎么可能会有销售困难?《文言虚词》不是已经卖掉了四千册吗?方教授十分不满地写信询问小叶编辑。
小叶的回答不那么客气了。她坦率地告诉方教授,《文言虚词》第一次印刷五千册,这么多年了,实际上只卖出去不到两千册。剩下的积压在仓库里,都快发霉了。幸亏有一位年轻的家具开发商突发奇想,出成本费买了两千册,又印制了精美的名著系列护封,把《文言虚词》一类压仓库存的学术书包装一新,搭配着高档书柜卖了出去。那些暴发户们想要附庸风雅,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书,也懒得一本本去买。这位家具开发商的创意奇思解决了消费者、书商和家具商多方面的供求问题,赢得了当年的创业革新头等奖……
然而,真正令方教授气急败坏的却是小叶在来信结尾时的建议:您应该跟上潮流,让学术娱乐化。寓教于乐也是我们历来倡导的最佳教学方式嘛。在这方面,有一位语言学家已经成功地做出了榜样。他的文集《不是东西》在笑谈东西方语言文化中荒唐现象的同时,还揭示了语法和人文深层的本质,成为我们出版社本年度的畅销书之一。您若能这样改写《文言代词》,我们将不胜欢欣。为了方便他依样画葫芦,小叶编辑还免费赠送了方教授一本已经脱销,正要重印的《不是东西》。方教授打开包装一看,啊!这本畅销书竟然是袁老师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