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与刺秦
廖康
看到这个题目，了解先秦历史的学者肯定会说我乱开脑洞。虽然史书没有记载甘罗的生卒年月，但《史记·列传第十一》载秦王“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又说那年甘罗使赵。所以我们知道他出使赵国是在秦王政三年，赵悼襄王元年，即公元前244年。甘罗此时十二岁，做成两件大事。尤其是第二件，令秦王大悦，封赏他担任上卿，并将他爷爷甘茂曾经被没收的田地、房宅都赐还给甘罗。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了。坊间传说他触碰了秦王的女人而被秦王亲手刺死。《东周列国志》第104回说：“甘罗梦紫衣吏持天符来，言：‘奉上帝命，召归天上。’遂无疾而卒。高才不寿，惜哉！”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荆轲刺秦王发生在公元前227年，是甘罗使赵十七年后的事件。没有任何史料显示甘罗与荆轲刺秦有任何关联。甘罗是否还活着都无人知晓。然而，我注意到，作为秦国质子的太子丹回归燕国是紧接着甘罗使赵的事件。令我诧异的是，竟然没有前人把这两个事件联系起来。这也许是因为各种史书纪年混乱，包括司马迁自己也经常自相矛盾，令人以为这两个事件不是前后脚发生的。抑或早已有人看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并讨论过下面我即将进行的逻辑推论，只是我孤陋寡闻，没有看到？
太子丹作为人质入秦是为了结燕秦之好。他无疑是最佳人选，因为他与秦王小时候都在赵国作过质子，是患难中的好朋友。但太子丹在秦国只待了不到一年就回国了。为什么？《史记·列传第十一》没有解释，只是说：“秦归燕太子。”似乎是秦国主动让太子丹回归燕国。而《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说：“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这明明告诉读者，秦王地位变了，态度也变了，不念旧情，没有善待老友，致使太子丹抱怨并不辞而别。而且，此处虽未提年代，但一“及”字表明是嬴政成为秦王后不久的事，应和《史记·列传第十一》中说秦王“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
《史记》不是编年史，而是传记集结，因而许多事件在不同的传记中都有重复记述。问题是司马迁的对同一事件的记述常有不同的写法，也常有年代误差，有时让人无所适从。上面引用的前一种说法只是记载史实，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后一种说法倒是给出了理由，但不合情理。秦王不是勾践那种只能与人同患难，不能与人共享福的君王。他虽然对百姓残酷，驱使他们修长城，建宫殿，但是他没有杀过功臣，甚至对所征服的六国贵族都相当宽容，只是把他们迁到咸阳居住，没有斩尽杀绝。很难想象秦王会对自己唯一的患难之交不善到令其怨而逃走的地步。更重要的问题是，在《史记·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里记载：“二十三年，太子丹质於秦，亡归燕。”这是公元前231年。如此说来，太子丹曾经两次质秦。多数学者认为这是司马迁记载有误。太子丹“怨而亡归”后，已经得罪了秦国，不可能再次让他质秦。有个电影说太子丹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与秦王冲突。这当然是以现代人爱情至上的观念编排的剧情，没有史料依据。但《史记》里有明文记载，显示太子丹不辞而别的真正原因。那与甘罗相关。
甘罗做成的两件大事又与张唐相关。张唐是秦国将领，曾率军攻克赵国的邺城。赵王恨他，悬赏谁若能捕杀张唐，就赏谁方圆百里的土地。秦国的相邦文信侯吕不韦要派张唐到燕国作相国，以便联合燕国攻打赵国。张唐不敢去，因为去燕国要经过赵国。甘罗对吕不韦说他能说动张唐前往。吕不韦呵斥他：“滚犊子！我叫他去他都不去。你个小娃娃能说动他？” 甘罗回答：“你别小看人。古时侯项橐七岁就当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十二岁，你不让我试试，怎见得我就说不动他？”吕不韦见他出言雄壮，便让他去试试。这小子果然能说会道，他问张唐你的战功比白起如何？张唐答不敢跟百战百胜的武安君相比。甘罗又问他当年应侯范雎与当今文信侯吕不韦相比，谁的权势更大？张唐说范雎的权势没有吕不韦大。甘罗接着说范雎想打赵国，白起不肯，结果白起死于离咸阳七里外的杜邮。你若不执行吕不韦的命令，你想你会死于何处？张唐吓出一身冷汗，立即答应，马上出发。
第二件大事更重要。甘罗说动张唐后，令吕不韦对他刮目相看。于是，甘罗要求吕不韦给他五乘车马，让他先去赵国替张唐打通关节。吕不韦报请秦王批准。秦王见过甘罗后，还真派这小子去了。他们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想来至少也是惺惺相惜，秦王那时也不过十五岁，两人都是有大抱负的少年。那时赵悼襄王刚继任不久，亲自到郊外迎接秦国使者。甘罗问他是否听说张唐要去燕国任相？赵王回答说有所耳闻。甘罗又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来做人质，说明燕国不敢背叛秦国。张唐到燕国任相，说明秦国不会欺辱燕国。燕秦两国互不相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为了攻打赵国，扩大秦在河间一带的土地。大王不如先送我五座城邑，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地。我会让太子丹回归燕国，再帮助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亲自划出五座城邑来扩大秦国在河间一带的领地。甘罗向秦王复命，秦王大喜，封他为上卿，并归还他的祖宅。
不用说，秦王肯定问过甘罗是怎么让赵王割地的，甘罗也肯定如实汇报了。但怎样才能实现甘罗对赵王的许诺，让太子丹回老家，背弃燕国，与赵国瓜分燕国的土地？因个人友谊，秦王不好意思面对太子丹，毫无理由地与之绝交。但为了国家利益，秦王绝不会因背弃燕国而有丝毫犹豫。可这个脏活儿得让甘罗来干，也许他们心知肚明，不用说，甘罗就知道该怎么干了。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甘罗私下向太子丹透露：秦国与赵国暗通款曲，要出卖燕国。秦王则故意冷落太子丹，太子丹因此愤而出走，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因果，也符合司马迁在《列传第十一》和《刺客列传第二十六》中的记述。随后，赵国有恃无恐地进攻燕国。秦国则可以名正言顺地坐视不管并理直气壮地宣称“你燕国质子不辞而别，先与秦国脱钩，怪不得我秦国。”《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记载，赵夺得燕国上谷三十来座城邑，让秦得到其中十一座。
燕国当然深感背叛之苦，最痛苦之人莫过于太子丹。他从此与秦王决裂。秦灭赵后，《史记·燕召公世家第四》：“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他决心刺杀背信弃义的秦王，并为之准备多年。结果找到荆轲和秦舞阳，但计划不周，欲劫又欲刺，据《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所述，关键时刻荆轲“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不能一击毙杀。太子丹也是用人不当，秦舞阳临阵怯场，荆轲剑术疏漏，“大功遂不成”。最终导致太子丹自己付出生命代价，还加速了燕国的灭亡。当然，这一切都源自秦王的野心，但却是甘罗的阴险和机巧开始转动了燕国灭亡的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