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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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蒙格 ☆★声望品衔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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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23:16

回忆故乡-8:砖窑往事

朋友跟我说:“写东西要写自己熟悉的,才会更真实且充满感情。”说者语重心长,我时常思量这句话,很直白,也很有道理。回望人生的过往,记录一切细细碎碎的小事,或许是格局不够大,反思也不够深刻。暂且记录下来,等我哪天开悟了,再把这些融会贯通吧……

农村有窑:瓷窑、砖窑、石灰窑。我老家附近不出瓷器,所以瓷窑只是耳闻,从未见其真容,哪怕是烧缸、烧罐、烧陶的土窑也没见过。石灰窑是拿石头烧石灰,据说梁山县那边很多,我没亲见,也不知道那种窑长什么模样。我们村有两座砖窑,一个村西烧青砖的土窑坑,已废弃多年;另一个在村北,烧红砖和瓦片,有着高高的烟囱,并顶着尖尖的避雷针,生意红火了半个多世纪。

不光我们村有,周围方圆十里,我知道的就有仨。最熟悉的是北寨村前边的窑厂,上初中那两三年常经过那儿。砖窑场挖地取土烧砖卖钱,其实对耕地是一种破坏,把耕作了好几百年的熟土挖去,底下的生土要养很多年才能长出好庄稼,除非大量使用化肥,把庄稼催起来增加产量,才会从表面上看起来不至于影响太大。

不过人类发展总得走点弯路吧,不然发展轨迹显得不完整。这句话是调侃,不然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在挖地烧砖几十年后,现在已经把这种土砖窑都拆了,这个做法是正确的,早就该做,以环保和保护耕地之名……通过这事儿,想起了那句貌似有理其实很废的话:“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不过这真是句屁话,因为“迟到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坏事做绝再道歉认错,道歉有什么意义?先搞死人再平反昭雪……逗你玩儿呢。当然,这两句也是玩笑,禁止较真儿!小时候经历的那些岁月,听的、见的一些事情,很难用科学来判断,但是某些“能人”用一些方法解决完之后,看似没道理,却还挺管用。比如我们村西那个青砖窑,还是有点“邪乎”的。

我出生的时候已经不再有人烧窑了,只是个高耸的土堆,像个大坟丘,顶上还有个开口,也像个小小的火山口。因为村西我家有块地,来来去去总是经过,都说那地方不吉利,我倒是听话,直到十七岁离开村子也没上去看过,总是绕着走。砖窑下面的路对面,是几棵堂梨树,长得特别旺盛。每逢春天,几棵树开满了小白花,从底下经过时会听到树上蜜蜂忙碌采蜜,发出很大的嗡嗡声。

一股甜丝丝的花香在周围弥漫开来,想不记住那香味儿都难。那几棵树上,除了花,有时候也会看到一块很显眼的大红布,上面好像写着供奉狐仙的“寄语”,或者类似的文字。我想不明白,问过我爹,爹的回答更令我难忘:“这砖窑以前烧青砖,跟红砖窑不同,没有烟囱,要把泥坯子闷在里边,还需要水激才会是青色。”

我是没明白其中原理,后来琢磨,是不是像做烤鸭,分明炉和闷炉?爹还说:“可是咱村这个砖窑,只要一开始烧,离咱这儿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就总死人,死的还都是年轻的。人家那边没办法了,请风水先生顺着‘地气’找到了这个砖窑,说是咱这儿烧砖破坏了人家那边的风水。找来德高望重的‘明白人’协商,协商好之后砖窑就不再烧了。”

砖不烧了,远处那村子里的“邪事儿”也不再发生。之后这些年,那边常组织人来上供祭拜,才有了树上挂的大红布……听起来很不科学,甚至令人费解,但确实解决了问题。这些事发生在我出生以前,我只是见过堂梨树上挂着的大红布,而且更换过几次。加上我爹跟我讲的“传说”,更令我对西窑坑的神秘印象深刻。下次回去,一定上去看个究竟。

村北的红砖窑是解放后修建的。听民大爷说,筹建砖窑的时候,想请我老姥爷去管账。那时候老头已经过了五十岁,在经历了解放前后的一系列动荡后,似乎看破了人生,活得更通透了,加之觉得自己岁数大了,婉言谢绝。想来这事儿距今至少有七十年了。

我老姥爷有个标志性的叹气:“嗐——嗐……”二叔学得最像,先扬后抑,绵延悠长。我经常会想起这一声长叹,尤其这些年,我也人到中年。结合老头的一生,这一声叹息或许包含太多东西:达观、乐观、原谅、宽恕,无奈,甚至放过自己,不再跟命运较劲。其中蕴含的人生智慧,足够我细细品味。

砖窑的烟囱,俗称“窑杆儿”,很高,绝对是很多农村孩子没出村之前见过的最高人造建筑。围着窑杆儿的三百六十度,是一圈砖砌的巨大空腔。顶端是个平台,有三层楼高,上面布满续煤炭的窑口。烧砖的时候,要在上面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添加煤炭。窑口上还有个铸铁盖子,叫窑盖儿。

这东西偷走能卖废铁直接变现,在偷井盖出现以前,窑盖的丢失绝对排在时代前列。砖窑的墙很厚,得有好几米。一圈向外的门洞叫窑洞,码进砖坯和出红砖都从窑洞进出。码砖坯叫“码窑”,又叫“撞窑”,这是个技术活,砖坯之间的缝隙必须均匀,像立体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直码到拱形圆顶。

圆顶上的洞眼,就是平台上窑口的延伸,煤炭从上面下来持续燃烧,砖坯却不能堵住煤炭下来的通道,不然会把泥砖坯烧化,很多块粘连在一起,形成“琉璃头”。虽然看起来很艺术,却失去了做砖的价值,卖不出钱来。码好的窑,在烧之前要用砖封住窑洞口,再用稀泥抹严实,防止漏风漏气,这叫“封窑”。

他们说,如果跟封窑工人关系好,可以把我们小孩子用泥捏的哨子或者胶泥印模放进去,过几天就能烧成砖,再也不会坏。小时候很期待认识这样的人,不过一次机会也没出现。每次经过封好的窑洞口,总会想象:我的印模放了一堆在里面,过两天烧成砖,就可以卖钱了……

不过这一切都得从生产砖坯开始。砖坯的制作要把土和成泥,再脱成坯,晒干收集起来,才能拿去烧。晒的时候还不能暴晒,暴晒容易裂,大太阳要拿草帘子遮上,半晒半晾地阴干。下雨淋了也不行,淋完雨砖坯就废了。弄块砖,可费劲了。

进城打工之前,去窑场干活算是农村人最佳收入来源,不过这些工作都特别累,哪个环节都能把人累脱相。脱砖坯最早是手工的,俩人搭伴,一人和泥,一人脱坯。有个专门的工具,是个镂空木方格,放地下把泥压实,木格拿开,一次能脱四块坯。

后来有了砖机,上边拿推车不断送泥,下边一直挤出成形的方体。铁丝间隔模具一划,切豆腐一样成了砖坯。湿砖坯不能用手捏,会变形,要用一个木柄带两个长钉的专用工具插进去搬运,所以机器砖砖身都会有钉孔。看似规整,其实没有手工砖韧性强。

砖机上干活的男男女女都来自周围十里八乡,应该发生过很多故事,只是我太小,还理解不了其中的香艳。有很多去干活的半大小子也不是为了赚钱,如果没“艳遇”,多半垂头丧气地回来。还有个顺口溜:“干砖机,累兮兮,一年到头没剩钱,也没找个大闺女……”听着就让人不提神,多失败。

烧窑也是个辛苦活。我在古城上初中时,下了晚自习,很多时候都会看到北关窑场的平台上有工人在干活。铲煤炭的铁铲碰撞声,挪动窑盖儿的金属声,甚至他们的说话和咳嗽声,我们路过时都听得很清晰。我们回家睡觉,他们彻夜不眠。窑不熄火,炭不能断。

几天之后窑杆儿不冒烟了,砖也就烧好了。冷却一两天,封好的窑洞口便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工人拿一根三四米长的钢筋条顺着缝隙捅进去,使码放整齐的砖像骨牌一样坍塌,才好往外捡。出窑也是俩人搭伴,用独轮车往外运,按块算钱,多劳多得。

我们村吴家有个人徒手出窑特别快,一天下来能比别人多挣不少钱。岭哥说过:“咱村二斤半干活快,把南关的袁会来看傻了。袁会来可是出了名的快手,还得用砖夹子,咱可是徒手,比他厉害!”他说得眉飞色舞,沉浸在岔楼村战胜南关村的“胜利”里。

几年以后,我在北关窑场经常看到两个人搭伴出砖,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包着头巾,满身满脸都是砖灰,像个兵马俑。有人说那人就是袁会来。我跟之前的记忆一下连上了,再看他时,一扫先前的平凡,因为我早知道他是窑工里的高手,是砖厂里“英雄”一样的存在。

后来随着生产力提高,对黄土的需求越来越大,砖厂也有了大型推土机。周围农田都被按土方收购了,向下挖了二三米,一块接一块像切豆腐一样。有无主坟墓的棺材都散了,骷髅头和腿骨零落在地。

北寨还挖出一个“李公之墓”,墓室用青砖砌成圆形,一层层垒起来,前面还有个精致门楼。石碑上刻着“李公之墓”,年代我记得好像是一三二三年。后来据考证,跟北寨村和瓦屋村姓李的人家都能联系起来,家谱上能查到。这些族人合力又给埋了起来,立了个相对粗糙的新碑。

现在回去,已经看不见砖窑了。我捡拾起记忆里关于窑场的碎片,试图修补失去的点点滴滴,怀念曾经的过往。不管它的存在是好还是坏,我都想用文字重新搭起一幕幕廉价的场景,希望可以勾起那一代人共同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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