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老宅》——赵季平,挺好听的。按下播放键,假装自动播放。
老树的根,深深扎在地里。树活得久了,根就盘根错节,伸到很远的地方去。
北京的胡同也是这样,一条连着一条,一巷通着一巷,伸进去,是人家,是院落,是锅碗瓢盆的烟火,也是旧朝代留下的影子。
若论资排辈,北京胡同里资格最老的那一位,要算西四南大街丁字路口的砖塔胡同——那是北京胡同的根。

它的老,不是说明朝清代,不是说前门楼子还热闹的时候,而是更早,早到元朝。那时候,北京还刚叫大都。如今学者从故纸堆里一点点爬梳,从元代文献中能明确找到名字的胡同,砖塔胡同算第一个。也就是说,七百多年前,人们就已经住在这里,出门买粮,挑担卖菜,喝酒听戏,谈情说爱。
元杂剧《张生煮海》里,就有一句台词:“你去那羊市角头砖塔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
这句台词极妙,妙就妙在就是一句寻常招呼——你到砖塔胡同来找我。
七百多年过去,这一句家常话还在,砖塔胡同也还在。读来让人恍惚觉得,转过一个街角,便会看见元朝人,一个小书童,正站在胡同口等小丫鬟。
砖塔胡同最早是因为一座塔,胡同里有座万松老人塔,现如今这座塔在正阳书局院内。塔主人是一位高僧,学问很好,连忽必烈都曾向他请教,耶律楚材更是他的弟子。后来和尚圆寂,建塔纪念他。
只是老百姓到底是要过日子的,再大的高僧,再高的佛法,最后也要落到烟火里。后来塔边有了酒馆,有了食肆,有了勾栏瓦舍,有了卖肉的、卖酒的、磨刀的。香火气慢慢淡了,烟火气慢慢浓了,形成了胡同,便得名——砖塔胡同。


北京的妙处,也就在这里——神佛最后也得靠着人间过日子。
元定都以后,砖塔胡同附近就更热闹了。这里勾栏瓦舍密布,戏班云集,终日鼓板铿锵,弦歌不绝。若拿今天来打个比方,那时候以砖塔胡同为中心的这一片地方,大概就像今天北京最热闹的演艺街区——后海和三里屯酒吧街,混着一点百老汇的意思。白天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夜里灯火通明,最红的角儿在这里登台,最好看的新戏在这里首演,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平头百姓,人人都往这里凑热闹。
为啥呀?咱老祖宗留下“唐诗”,“宋词”,下面自然就是“元曲”咯,您就说它有多精彩吧!
那时候,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这些老炮儿,成天混迹于此。
关汉卿是写爆款的,笔下全是叫人拍案的故事,那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喊出了问苍天问鬼神的不甘与愤怒;
马致远则有点走文艺片的调调,笔墨苍凉,意境高远,一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写出后人七百年都忘不了的意境;
王实甫则是最会写爱情戏偶像剧的高手,《西厢记》写得千回百转,让多少痴男怨女读得心神荡漾。“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这两句直接点破世间男女情感的哲理名句。
他们若放到今天,就是顶流编剧了。他们在元大都写戏,看戏,改戏,也混迹勾栏瓦舍。砖塔胡同一带,常有他们的身影。也许某个秋夜,他们刚从戏园子出来,在胡同口喝一碗羊杂汤,谈谈新戏哪一折还得改,哪一句唱词更要紧。文章是文章,酒肉是酒肉,才子也得吃饭,也会吹牛,也会跟朋友闲聊到半夜。
后来,哪怕朝代更替,砖塔胡同渐渐静下来,却一直住着会写文章的人。从元朝的关汉卿,到清代的顾太清。
还有老舍先生在他的小说《离婚》中,主角老李的“家”就被安在了砖塔胡同。小说里写道——房子选在砖塔胡同,是看重了它的便利与清静。每天下班后,老李穿过喧嚣的街道,走进这条胡同,似乎就能暂时隔绝世间的纷扰,安放一个家,这或许也是当时许多知识分子的心境写照。
1923年,鲁迅先生住过这里,61号门牌。他就在这里写《祝福》,写祥林嫂。那句——“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 没有食吃……”就诞生在砖塔胡同。她一开口,就让人心酸了。她絮絮叨叨说阿毛如何被狼叼去,说得像寒风吹过枯枝,冷得人心里发紧。
可有意思的是,鲁迅母亲却不爱看儿子的小说,觉得沉,觉得涩,看不大懂。老太太最喜欢看鸳鸯蝴蝶派张恨水的连载小说,今天看一章,明天等一章,看到紧要处没了,还要惦记着下一回。若放在今天,就是正儿八经的催更读者。
您说巧不巧?后来,在1946年,张恨水也住进了砖塔胡同43号,直到辞世。
这二位,一个写得冷峻辛辣,笔下带霜,像冬夜的风;一个写得婉转缠绵,笔下温润,像春夜的雨;却偏偏都落脚在同一条胡同里。
这胡同像个老掌柜,什么客都招呼,和尚住得,戏子住得,文豪住得,平常百姓也住得。
去年回国,母亲拿出老相册,给我翻看讲解她们七八十年前的老照片。一九五三年,母亲一家在天坛照了一张全家福。那年月照全家福是件郑重事,一家人穿得整整齐齐,站得端端正正,脸上笑着,有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与安稳。

忽然,一个装照片的信封掉落,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北京市西四砖塔胡同XXX收”。
看到这几个字,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哦,原来七十多年前,母亲一家最早是在砖塔胡同里住的呀!

据母亲讲述,她们一家人,一九五三年从上海举家迁到北京,就住在砖塔胡同的65号,离张恨水先生家不远,她还见过这位拄拐的老先生,在他家院门口艰难地挪进挪出。
这下子“砖塔胡同”不再只是书里的古迹,不再只是鲁迅、张恨水住过的地方,也不只是元杂剧里的一句台词。
它一下子变成了外公收信的门牌,变成了母亲年少时走过的青砖路,变成了一个真实家庭落脚生活过的地方。
七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相约:“你到砖塔胡同来寻我。”
七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收信、过日子、养孩子;有人在这里求学,成长。
七十年后的今天,一个旧信封从相册里滑落,又把这一条胡同,从岁月深处轻轻叫醒,慢慢展开在我眼前。
这样想来,对于我来说,这胡同最可贵的,不是出过多少名人,写进过多少典籍,而是它实实在在地装过母亲一家人的生活。
春天槐花开,香气落满胡同;
夏天墙根长草,蛐蛐在砖缝间低低地叫;
秋天风一起,老叶子便打着旋儿落下来;
冬天一场雪下来,天地都静了。
砖塔胡同就在这里。
不声不响,看人来,看人去,看七百年的光阴,从青砖缝里,一寸一寸地慢慢流过去。
